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急診科的走廊空了。
留觀區最後一個輸液的老太太拔了針回家,林婉清把輸液架推回護士站,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在走廊裡拖了很長一條尾巴。陳磊趴在分診臺後面打盹,左手墊在臉頰下面,右手還搭在滑鼠上,螢幕沒關,候診系統的數字停在零。
賀知舟坐在值班室的行軍床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一個A4大小的硬殼筆記本。保溫杯擱在枕頭旁邊,杯蓋擰開了一半沒喝。
筆記本的封面是方曉雯買的,深藍色硬殼,角上貼了一張白色標籤,她的字跡寫著“錦州核查”。裡面是空白格紋頁,賀知舟用鉛筆從第一頁開始寫。
字很小,一行能擠下二十個字,行距緊得像心電監護儀上的基線。
第一頁,標題欄寫了四個字:到院流程。
下面列了七條。
“一、不提前通知到達時間,直接進急診科大門。二、先看分診臺,觀察分診護士對真實患者的處置流程,不打招呼,不亮身份,計時。三、查急救藥品櫃,逐格開鎖,對照省級標準藥品目錄,核對品種、批號、有效期。四、抽查最近三個月的搶救病歷,隨機抽,不讓科室選。五、查裝置,除顫儀、呼吸機、監護儀,開機自檢,看維保記錄,看上一次實際使用日期。”
鉛筆在第六條的位置停了兩秒。
“六、調取分診臺電腦的原始分診記錄,對照他們上報的準確率資料。匯出來的數字對不上,當場問。”
第七條他寫得最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前面六條都寬。
“七、找三到五個值班醫生單獨談,不在主任面前談,問他們覺得科室最缺什麼。”
寫完第七條,他翻到第二頁。
這一頁只寫了一個問題,字比前面大了一號。
“分診準確率98.3%是怎麼算出來的?”
問號的那一筆拐得很重,鉛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了一個小坑。
他把筆記本合上擱在膝蓋旁邊,拿起保溫杯擰了一口。水涼了,方曉雯下班前續的,到現在大概過了五個小時。
值班室的燈管還是那個頻閃的毛病,隔幾秒暗一下。他抬頭看了看那根燈管,物業的報修單交了兩週了,配件沒到。
門被推開。
蘇半夏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紙杯,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她穿著白大褂,頭髮盤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映著走廊的燈光。
“你怎麼還沒走?”賀知舟看了她一眼。
“改完了排班表才走,路過看你燈還亮著。”蘇半夏走進來,把紙杯放在行軍床旁邊的矮桌上,“熱水,剛接的。你那杯涼透了。”
賀知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杯,又看了看矮桌上冒著熱氣的紙杯。
“你怎麼知道涼了?”
“保溫杯蓋子開了六個小時,不涼才怪。”
蘇半夏的目光掃了一遍行軍床上的筆記本,沒伸手翻,但封面上“錦州核查”四個字她看得很清楚。
“明天幾點的高鐵?”
“早上七點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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