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正常上班。”
周建國把手機鎖了屏,辦公室裡只剩下排班表在螢幕上泛著藍光。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退出微信,打開了一個新建的文件。標題欄游標閃爍,他敲下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兩次之後,他關了文件,起身走到窗邊。
急診科樓下的停車場空了大半,只有一輛救護車停在角落裡。他想起半年前賀知舟剛來那天,也是這個時間,也是這扇窗。那時候他看到的是一個拎著行李包的瘦高個子,走路慢吞吞的,眼睛半睜著,像剛從哪兒睡醒。他當時心裡想的是:這人能撐多久?急診科不是養閒人的地方。現在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人到底還能藏多久?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賀知舟出現在急診科正門。手裡拎著保溫杯,步子還是那麼慢,白大褂領口有點皺。陳磊在分診臺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寫交班記錄。劉姐從護士站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沓化驗單。“賀知舟,你今天來得挺早。”“熱水器修好了,用不著蹭空調了。”賀知舟走到留觀區入口,看了一眼裡面的患者。“今天幾個留觀的?”劉姐翻了翻記錄本。“七個,三個心內科轉過來的,兩個腦血管的,還有一個外傷,一個發熱待查。”“發熱待查那個體溫多少?”“三十八度七,血象偏高,用著頭孢。”賀知舟點點頭,轉身往值班室方向走。劉姐在後面說了一句:“早飯在值班室桌上,小米粥。”“知道了。”
上午九點,急診來了一個胸痛患者。五十歲男性,大汗淋漓,血壓偏低。方曉雯在處置室接手,心電圖一做,急性下壁心梗。她一邊安排阿司匹林負荷量,一邊打電話給心內科要床位。電話打完,她回頭看了一眼處置室門外。賀知舟靠在走廊牆上,保溫杯端在手裡,正看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賀醫生。”“嗯?”“急性下壁,血壓低,可能合併右室梗死,我準備先擴容。”“嗯。”賀知舟把保溫杯擰上蓋子。“做床旁超聲了沒有?”“還沒有,心內科說馬上下來接。”“讓他們先做個超聲再搬,排除心包填塞。”方曉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下壁心梗合併低血壓,鑑別診斷裡確實有心包填塞,但這個機率很低。她拿起超聲探頭,讓護士把機器推過來。探頭貼在患者胸口的時候,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兩拍。心包腔內有少量積液,但不足以引起填塞。她鬆了口氣,把探頭放下,繼續按原計劃處理。心內科的醫生下來接人的時候,方曉雯把情況說了。對方聽完,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遠處的賀知舟。“那個就是你們科的賀醫生?”“嗯。”“聽說挺神的。”方曉雯沒接話,把轉科記錄遞過去。患者被推走之後,她在處置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賀知舟走回值班室的背影。他沒有回頭,步子還是那麼慢。
中午十二點半,陳磊端著盒飯推開值班室的門。賀知舟坐在行軍床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是遊戲暫停介面。“賀哥,吃嗎?”“不吃。”“劉姐給你帶的排骨飯,在桌上。”賀知舟抬了一下眼皮。“放那兒吧。”陳磊把盒飯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個凳子坐下來,開啟自己的那份。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放下筷子。“賀哥,我跟你說個事。”“說。”“今天上午那個下壁心梗的患者,我後來跟著去了心內科。他們做了超聲,確實有少量心包積液,但不是心包填塞。”賀知舟沒說話。“心內科的主治說,幸好做了超聲,要是直接搬上CCU再發現異常,搬來搬去反而耽誤事。”陳磊扒了一口飯。“他問我是誰建議先做超聲的,我沒說是你。”“為什麼不說?”陳磊嚼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你不是不想讓人知道嗎。”賀知舟把手機鎖了屏,放在一邊。“陳磊。”“嗯?”“下次誰問你就說是我。”陳磊的筷子停了。“啊?”“該說就說,別藏著。”賀知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反正也藏不了多久。”陳磊看著他,過了幾秒才低頭繼續吃飯。
下午三點,留觀區來了一個腹痛患者。女性,四十歲,右下腹壓痛,反跳痛明顯。血象高,尿妊娠試驗陰性。方曉雯看完之後,初步診斷急性闌尾炎,準備聯絡普外科。她走到值班室門口,敲了兩下。“賀醫生。”“說。”“留觀區來了個腹痛的,疑似闌尾炎,我準備轉普外。”“什麼情況?”方曉雯把病情說了。賀知舟聽完,沉默了幾秒。“體溫多少?”“三十七度八。”“血象具體多少?”“白細胞一萬四,中性百分之八十五。”“腹部超聲做了嗎?”“做了,闌尾顯示不清,腸道氣體干擾。”賀知舟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把CT片子調出來給我看看。”方曉雯拿出手機,調出影像系統,把螢幕遞到門口。賀知舟接過去,手指滑動螢幕。矢狀位,橫斷位,冠狀位。他在橫斷位上停了。“這裡。”他把手機遞回去。方曉雯湊過去看,螢幕上是盆腔區域,在子宮右側附件區有一個低迴聲包塊。“這是什麼?”“黃體囊腫破裂。”賀知舟站起來,走到門口。“不是闌尾炎。”方曉雯盯著那個包塊看了幾秒。“但患者右下腹壓痛很明顯。”“囊腫破裂出血刺激腹膜,也會有右下腹壓痛。”賀知舟把門推開一點。“做個後穹窿穿刺,如果抽出不凝血就確診了。”方曉雯站在門口沒動。“那轉哪個科?”“普外不用轉了,找婦產科會診吧。”賀知舟說完,轉身走回行軍床邊,重新躺下。方曉雯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往留觀區走。後穹窿穿刺抽出了五毫升暗紅色不凝血。婦產科會診醫生二十分鐘後到了,看完片子,確診黃體囊腫破裂,收住院保守治療。方曉雯把病歷記錄寫完的時候,下午四點十分。她靠在椅背上,想起賀知舟看CT片時那三秒鐘的停頓。他指出來的那個包塊,她剛才自己看了兩遍都沒看到。
晚上六點,交班。周建國站在護士站前面,手裡拿著一份交班報告。“今天一共接診六十七人次,留觀轉出三個,收入院五個,急診手術一臺,死亡零。”他把報告合上。“方曉雯。”“在。”“今天那個腹痛患者,你是怎麼想到要做後穹窿穿刺的?”方曉雯張了張嘴,又閉上。周建國看著她,等了幾秒。“是賀知舟看CT發現的。”她說。交班室裡安靜了一下。周建國沒說話,翻了翻手裡的報告。“還有別的事嗎?”“沒有了。”“那就散會。”眾人散去的時候,周建國叫住了方曉雯。“等一下。”方曉雯站住了。“以後類似的情況,直接報我的名字就行。”周建國說,“別總往值班室跑。”方曉雯看著他。“周主任,你明知道不是我。”“我知道不重要。”周建國把報告放到桌上,“重要的是外面的人知不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方曉雯沒接話,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建國又說了一句:“讓他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白班。”
深夜十一點,急診科安靜下來。賀知舟在值班室裡沒開大燈,只開了那盞小檯燈。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著。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牆上那塊水漬。門被敲了兩下,節奏很輕。他沒動。“進來。”門推開一條縫,陳磊的腦袋探進來。“賀哥,你睡了嗎?”“沒睡。”“那我進來坐會兒?”“進來吧。”陳磊走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他在凳子上坐下來,剝了一個橘子,遞給賀知舟。“賀哥,我有個事想問你。”賀知舟接過橘子,沒吃,拿在手裡轉了轉。“問。”“今天那個黃體囊腫破裂的患者,你是怎麼看出來的?”“CT影像。”“我知道是CT影像,我是問,你怎麼就看到那個包塊了?方曉雯看了兩遍都沒看到。”賀知舟把橘子皮剝下來,一瓣一瓣地吃。“看片子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腦子看。”“什麼意思?”“你腦子裡得先有個解剖圖譜,然後把影像疊上去,對不上的地方就是問題。”陳磊聽著,手裡的橘子忘了吃。“那怎麼才能腦子裡有個圖譜?”“背。”賀知舟說,“解剖學,影像學,病理學,三本書疊在一起背。背完了再去看片子,片子上就不是影像了,是資訊。”陳磊把橘子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賀哥,我背得慢。”“慢就慢慢背。”賀知舟把最後一瓣橘子吃完,“急不來。”陳磊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過了半分鐘,他站起來。“賀哥,我回去了。”“嗯。”陳磊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賀哥。”“嗯?”“謝謝。”他拉開門出去了,門帶上之前又說了一句:“橘子是劉姐給的,說明天讓你當早飯吃。”門關上了。
值班室裡重新安靜下來。賀知舟拿起桌上那個橘子,剝開皮,把第一瓣塞進嘴裡。橘子有點酸,他皺了一下眉,繼續吃。吃完之後他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拿起手機。螢幕亮著,時間是十一點十八分。他開啟通訊錄,翻到周建國的號碼,輸入了一行字。【明天白班,我在留觀區值班。】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躺下來。行軍床咯吱響了一聲。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淺變穩。牆上的水漬在臺燈的光暈裡顯得很淡,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幾秒,翻身面朝牆壁。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再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