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舟在值班室裡坐了一整個上午。保溫杯放在桌上,水喝了一半。遊戲打了兩關,都輸了。他把手機鎖了屏,扔在行軍床上,躺下來。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形狀沒變。他盯著看了十幾秒,閉上眼睛。門外的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又遠去了。
中午十二點,陳磊端著盒飯推開門。“賀哥,吃飯。”賀知舟沒動。“不吃。”“劉姐給你打了飯,在桌上。”陳磊把盒飯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個凳子坐下來。他開啟自己的那份,吃了幾口,抬頭看了一眼賀知舟。“賀哥,你臉色不太好。”“沒事。”“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賀知舟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睡了五個小時。”“五個小時夠嗎?你平時不是睡七個嗎?”賀知舟沒接話。陳磊放下筷子,把盒飯推到一邊。“賀哥,你是不是有心事?”“沒有。”“那你怎麼一直躺著不動?”賀知舟坐起來,拿起桌上的盒飯。開啟蓋子,是紅燒雞腿配米飯。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嚼了兩下嚥了。“檢查組的事你聽說了?”陳磊點頭。“聽說了,下週三來,省衛健委的。”“你知道檢查組裡有個專家叫沈正清嗎?”陳磊想了想。“好像聽周主任提過一句,說是北京來的,很厲害。”“他是我師兄。”陳磊的筷子停了。“啊?”“同一個導師,他比我大三屆。”賀知舟繼續吃飯,語速很慢,“三年前我離開原單位,和他有關。”陳磊看著他,沒有追問。值班室裡安靜下來,只有賀知舟咀嚼的聲音。他把雞腿吃完,把骨頭放在盒飯蓋子上,擦了擦嘴。“他眼力很好,只要看到我的操作手法,就一定會認出來。”賀知舟說,“所以我不能請假,也不能刻意隱藏。越隱藏越容易被發現。”陳磊聽著,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在米飯裡戳了兩下。“那怎麼辦?”“正常上班,正常幹活。”賀知舟把盒飯合上,“急診科這麼多醫生,他抽到我的機率不高。就算抽到了,我也能應付。”“萬一應付不了呢?”賀知舟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就應付不了。”陳磊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有點發毛。他認識賀知舟這麼久,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這種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已經想通了的平靜。“賀哥。”“嗯?”“不管發生什麼,我站你這邊。”賀知舟看著他,過了幾秒,點了一下頭。“知道了。”陳磊把剩下的飯吃完,把盒飯扔進垃圾桶。“賀哥,你先休息,我去前面看看有沒有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有事你叫我。”門關上了。
下午兩點,賀知舟從值班室出來,去留觀區轉了一圈。十二床空了,新來了個上呼吸道感染的患者,在輸液。他走到護士站,劉姐正在整理病歷。“劉姐。”“嗯?”“下週檢查組來,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嗎?”劉姐抬頭看了他一眼。“該幹什麼幹什麼,別特殊就行。”“知道了。”賀知舟轉身要走,劉姐在後面說了一句:“賀知舟。”他停下腳步。“不管來的是誰,你現在是急診科的人。”劉姐的聲音很平,“急診科的人,自己護著。”賀知舟沒有轉身,站在那裡停了兩秒。“知道了,劉姐。”他繼續往前走,走進處置室,在摺疊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三年前最後一次見沈正清的場景。那是在導師的辦公室裡,沈正清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的笑容溫和得體。他說:“知舟,你還年輕,有些事情不要計較太多。這個專案的意義不在於署名,而在於推動學科發展。”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一絲歉意。賀知舟當時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攥著自己的實驗資料,指節發白。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第二天他就提交了辭職報告。導師給他打電話,他沒接。沈正清給他發簡訊,他看了一眼就刪了。三年過去了,那些畫面還是很清晰。他睜開眼睛,看著處置室灰白色的天花板。該來的總會來,他早就知道。
晚上八點,賀知舟在值班室裡整理明天的交班記錄。門被敲了兩下,周建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在桌邊站定。“賀知舟。”“嗯?”“檢查組的考核內容出來了。”賀知舟抬頭看他。“什麼內容?”周建國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是一份考核通知的影印件,上面列了五個考核專案。賀知舟掃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三項上。心肺復甦聯合高階生命支援。考核方式:現場模擬操作,隨機抽籤決定考官和考生組合。他把紙放下,看著周建國。“隨機抽籤?”“對,檢查組的人當考官,被檢查科室的醫生當考生。抽籤決定誰考誰。”周建國說,“老張私下跟我說,沈正清主動提出要當急診科的考官。”賀知舟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光,在燈光下微微晃動。“他想考我。”“可能性很大。”周建國說,“你要不要考慮請個病假?”賀知舟搖頭。“請假沒用。”“為什麼?”“他會等。”賀知舟說,“他這次來,就是衝著我來的。我今天不來,他明天還會找別的機會。”周建國看著他。“那你怎麼打算?”賀知舟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只有遠處高樓上的燈光還在閃。“周主任。”“嗯?”“考核那天,如果抽到我,你就讓我去。”賀知舟背對著他,聲音很平,“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周建國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你確定?”“確定。”賀知舟轉過身,看著他,“該面對的總要面對。”周建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麼。他點了點頭。“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跟我說。”“知道了,周主任。”周建國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帶上之前,他又回頭說了一句:“早點休息。”賀知舟看著門關上,站在窗邊沒動。窗外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像夜空裡的棋盤。他站了幾分鐘,走回行軍床邊坐下。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翻到那個+49開頭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這次他停的時間更長,十幾秒。螢幕自動鎖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躺下來,面朝牆壁。淡綠色的牆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淺變穩。該來的總會來。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