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裡光線昏暗，牆皮剝落處露出裡頭的土坯。沈半夏將炕上的舊棉被疊起來，手指拂過補丁摞補丁的粗布面，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小寶在炕沿坐著玩自己的腳丫，大寶幫著把幾件小衣裳往一個藍布包袱裡攏，時不時扭頭看沈半夏一眼，眼神里藏著懂事孩子特有的警惕。
“娘，真要走？”大寶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半夏把最後一個包袱繫緊，轉過身蹲下來，平視著兒子的眼睛：“嗯，天不亮就走。”
“他們能讓我們走嗎？”
“娘會想辦法。”沈半夏摸了摸大寶的頭，手心粗糙，卻帶著穩當的溫度，“你只管帶好妹妹，跟緊娘，別出聲，別回頭。”
大寶抿著嘴點了點頭，轉身去抱小寶。小寶不情願，扭著身子要沈半夏抱，嘴裡含糊地喊“娘”。沈半夏伸手接過女兒，抱在懷裡輕輕顛了顛，小寶立刻笑了，露出幾顆米粒似的乳牙。
院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沈半夏抱著孩子的手頓了頓，側耳聽了片刻，把小寶塞回大寶懷裡，自己站起身，順手把炕沿上那把納鞋底用的錐子別在腰後。
門簾被掀開了。
先進來的是劉翠花，臉上擠著笑，眼睛卻不敢看沈半夏，只往旁邊讓了讓。跟在她身後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頭髮抹了油梳得溜光，嘴角兩道法令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手裡還挎著個柳條籃子，上頭蓋著塊紅布。
王媒婆。
沈半夏認識她。十里八鄉有名的媒婆，說沒拉縴是老本行，近年手腳不太乾淨，常幹些拐帶婦孺的勾當。上輩子，就是她牽線，把原主的女兒賣給了山裡頭的老光棍，換了五十斤苞谷面。
“喲，這就是寒州媳婦吧？”王媒婆嗓音尖細，目光在沈半夏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向炕邊兩個孩子身上，眼裡精光一閃，“嘖嘖，這龍鳳胎可真是俊，怪招人疼的。”
沈半夏沒接話，只看著劉翠花。
劉翠花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乾笑兩聲：“半夏啊，王嬸子聽說咱們家添了對龍鳳胎，特地來看看。她，她有個遠房親戚，家裡殷實，就是……就是身邊缺個貼心的小輩。”
話說得含糊，意思卻明白得很。
王媒婆接過話頭，笑容堆到眼角：“是這麼回事。我那親戚啊，人實在，就是命苦，四十多了還沒個一兒半女。他跟前有個侄女，今年五歲，我瞅著跟你們家這小閨女投緣，想著要是能養在一處，做個伴兒，也是樁好事不是？”
“好事？”沈半夏終於開口，聲音平平的，“什麼好事？換糧還是換錢？”
王媒婆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化開：“瞧你這話說的，哪能是換呢。我那親戚是真心喜歡孩子，想領養過去當親生的養。以後吃香的喝辣的，可比跟著你……”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沈半夏動了。
沈半夏抱著小寶走到炕邊，把孩子輕輕放在大寶身旁，低聲說了句“抱緊妹妹”，然後轉過身，面對著王媒婆和劉翠花。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領養？”沈半夏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王媒婆，你那親戚住在哪個村？叫什麼名字？家裡幾口人？有幾畝地？當家的做什麼營生？”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王媒婆明顯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立刻答上來。
劉翠花在一旁打圓場：“半夏，王嬸子還能騙你不成……”
“我問你話了嗎？”沈半夏扭頭看她，眼神像淬了冰的錐子，“大伯孃，你帶著外人來我屋裡，問都不問一聲，安的什麼心？”
劉翠花被她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吱聲。
王媒婆這時反應過來了，挺了挺腰板，語氣硬了幾分：“寒州媳婦，你別不識好歹。我這也是為了孩子好。你一個寡婦，拉扯兩個娃多不容易。我那親戚家底厚，孩子過去就是享福。再說了……”她壓低聲音，湊近一步，“你婆婆可是點了頭的。這事兒，容不得你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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