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額頭上那個包第二天早上就消了大半，只剩一小塊淡青色的印子，他拿手指頭戳了兩下說不疼了，然後把那根樹枝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繼續畫他的地圖。
週五早上沈半夏到供銷社的時候，張大姐正在櫃檯上貼一張紅紙告示，漿糊刷多了，紅紙的邊角往下淌著白色的糊點子，她拿手指頭抹了兩下沒抹乾淨。
“什麼通知？”
“軍區衛生大掃除，後天開始，家屬院也在範圍內，每棟樓都得參加，連指導員方建設親自來檢查。”
沈半夏把布袋擱到櫃檯上，走過去看了看那張告示，紅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是張大姐的筆跡，“衛生大掃除”四個字最後那個“除”字的捺筆拖得太長，戳到了下面一行的“積極參與”上頭。
“每棟樓都查？”
“都查，方指導員說了，今年要評模範樓棟，評上了年底多分十斤白麵。”
沈半夏把那張告示看完了，手指頭在“十斤白麵”那幾個字上點了點，轉身回櫃檯後面去翻賬本了。
大掃除那天早上八點，沈半夏帶著大寶下樓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幾個軍嫂在忙活了，孫大嫂拿著把竹掃帚在掃樓道口的落葉，掃了兩下掃帚頭上的竹條散了三根，她把散掉的竹條撿起來往掃帚把上塞了塞沒塞住，乾脆扔到一邊用腳踢著走了。
“沈嫂子早啊，你們樓棟今天誰牽頭？”
“我來吧，反正也沒別的事。”
沈半夏把大寶交給馬春花看著，自己去後勤處借了兩把大掃帚和一桶石灰水回來，路上碰見三排的劉嫂子和另外兩個軍嫂也往這邊走，手裡拎著抹布和鐵皮桶。
“嫂子你安排吧，我們聽你的。”
“一樓二樓各兩個人掃走廊擦窗戶，樓道口的臺階用石灰水刷一遍，院子裡的垃圾堆清到後面那個坑裡埋了。”沈半夏把掃帚分了，石灰水桶擱到樓梯口，“誰家門口的煤球碼得亂的自己收拾整齊，窗臺上的破爛該扔的扔了。”
劉嫂子接過掃帚的時候嘀咕了一句：“陳嫂子呢，她怎麼沒下來？”
“不知道，她家的門口她自己管，咱們管好公共區域就行。”
馬春花從201門口探出頭來，“我看見她剛才出去了，說是去供銷社買東西。”
沈半夏沒接這個話茬，捲了袖子蹲到樓道口開始刷臺階，石灰水潑上去白花花的，刷子在水泥面上來回搓，搓出來的髒水順著臺階往下淌，顏色灰黑灰黑的。
幹了一上午，整棟樓從裡到外換了個樣子，走廊的牆根那條積了半年灰的縫被刷乾淨了，窗戶玻璃擦得能照見人影，樓道口的臺階刷完了還泛著石灰水的白，煤球垛子碼得整整齊齊，跟閱兵方陣似的。
下午兩點方建設來檢查的時候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手裡夾著個硬皮本子，後面跟著個通訊員拿著筆在記。
他從一樓走到二樓，手指頭在窗臺上劃了一道，指尖上乾乾淨淨的沒沾灰，他把手指頭在褲腿上蹭了蹭，翻開本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這棟樓誰負責的？”
馬春花在旁邊搶著答了：“沈嫂子，就顧團長家屬，今天一早上就開始張羅了。”
方建設看了沈半夏一眼，點了點頭，“幹得不錯，比上個月我來看的時候強了不是一星半點，樓道里的石灰水是你的主意？”
“劉嫂子提的，說石灰水刷了防蟲。”
“嗯，好辦法。”方建設把本子合上夾在腋下，往院子裡走的時候在臺階上停了一步，回頭又看了一眼樓道里的陳設，“你們這棟樓的精神面貌跟上個月比變化挺大的，繼續保持。”
通訊員跟在後面走過去的時候衝沈半夏豎了個大拇指，沈半夏擺了擺手，把手上那塊擦了一上午的抹布擰了擰搭到樓梯扶手上。
方建設走了之後院子裡的軍嫂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幾個沒走的坐在樓底下那棵老榆樹旁邊的石墩上歇著，孫大嫂把額頭上的汗擦了擦，嘴裡唸叨著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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