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處長批條子批得快，第二天上午沈半夏把小寶重新託給馬春花，拎著布袋在後勤處院子裡等卡車。
老劉把車發動起來的時候尾氣噴了一口黑煙，散了好一陣才散乾淨，他從窗戶裡探出腦袋，“嫂子上車，往縣城走。”
車上路了，路面不平，卡車一顛一顛的，車斗裡還有兩麻袋上趟沒卸完的東西，撞著車壁哐當哐當響。沈半夏坐在副駕，把布袋擱到腿上，手壓著袋口，路上的振動從座椅墊子底下傳上來，座椅墊子早就硬了，坐一會兒腰就開始頂。
“嫂子是哪兒人？”老劉問，嗓門要蓋過發動機的轟鳴。
“江南省的。”
“喲，南方人，怪不得白，”老劉一隻手搭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根菸來，用嘴叼住，“我跑這條路跑了六年了，縣城裡頭哪家國營商店東西全我清楚，紅旗百貨貨最多，但那個王主任摳，還有個合作商店在南街，價錢不如紅旗硬，但好說話。”
沈半夏把布袋帶子繞在指頭上，“地區批發站在哪兒？”
老劉手上那根菸沒點著，火柴劃了兩下沒划著，他把火柴夾在方向盤上，用手指颳了刮，“地區批發站？那不在縣城，在地區供銷社那邊，離這兒還有四十公里，你要去那兒？”
“先去縣城，看情況。”
老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手搭回方向盤，“以前小劉都是在縣城拿貨，走的紅旗那條線，貨單給他們，隔兩天取。”
“中間差幾個環節？”
“啥？”
沈半夏把布袋翻開，把昨天列的那張採購清單抽出來，“紅旗百貨的貨是從誰那兒進的，你知道嗎？”
老劉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繞過路上一個坑，車顛了一下，沈半夏手上的清單抖了抖，她按住了。
“這個……應該是從公社那邊和國營農場那邊，具體不知道，反正我就管開車。”
沈半夏把清單折了折，擱回布袋，窗外的麥田一片一片地往後退，冬天的麥苗低著頭，霜打過的葉子蔫蔫地躺著，田裡的土凍硬了，夯著一道一道的犁痕。
紅旗百貨比供銷社大，但裡頭人不多，櫃檯後頭站著兩個售貨員，一個正趴著寫字，一個靠著貨架打哈欠，看見沈半夏進來，那個打哈欠的直起腰，“買啥？”
沈半夏把清單遞過去，“我是軍區供銷社採購員，這上面的東西你們有多少存貨？”
那售貨員掃了一眼，扭頭喊了聲“老王”，裡頭走出箇中年男人，油光滿面，看見清單接過來翻了翻，眼神往上抬了一下，“軍區的？以前都是小劉來，你是新來的？”
“接替他的。”
王主任把清單折起來夾在手裡，“你們上回拿貨的價錢還是按那個算，我這兒規矩一直沒變。”
沈半夏把布袋擱到櫃檯上，“王主任，這批貨裡頭，棉線和鐵鍋配件你這兒進的是哪兒？”
王主任手上的清單捏緊了一點，“這個……縣裡統一調配的。”
“是地區批發站的貨？”
“大概是，反正貨從那邊來，具體哪個環節我也不太……”
“那我直接去地區批發站談，你們這邊就不用走了。”沈半夏把布袋帶子搭上肩，聲音裡沒有一點刁難的意思，就是那種說完了要走的平靜，“價錢少一個環節少一道加價，批發站直供比你這兒便宜，我算過了，大概差兩成左右。”
王主任這回沒說話了，盯著她，手裡的清單翻了翻又翻了翻，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嘴裡冒出來一句，“你等一下。”
他進了裡頭，出來的時候臉色換了個角度，沒之前那股子穩當勁兒了，“地區批發站那邊確實能直供，但你們軍區的量得保證，斷斷續續的人家不願意專門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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