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磕著桌面響了一聲，他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推到額頭上，兩隻眼睛沒了鏡片的放大之後顯得小了一圈。
“你想幹嘛？”
“沒想幹嘛，就是覺得那片地荒著可惜了，要是能種點東西補一補軍區的菜籃子也是好事。”
“種東西？”老陳拿手指頭颳了刮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指甲碰著胡茬發出嗤嗤的響，“這事你得找後勤處的王主任，他管這一攤，不過我提前跟你說，種地可不比在供銷社賣東西，要人要種子要肥料要工具，哪樣都得審批。”
“我知道，我先打聽打聽。”
老陳嗯了一聲，把老花鏡重新推回鼻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回喝到了，茶葉梗子粘在他上嘴唇上他拿舌頭捲了卷弄掉了。
“你這個人啊，腦子裡頭永遠比別人多轉兩圈。”
沈半夏把檔案盒推到櫃檯底下的架子上，起身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櫃檯底下那根橫檔，橫檔上的漆皮蹭掉了一塊粘在她褲子膝蓋上，她拿手指捻掉了。
“陳哥，供銷社的進貨渠道還是太窄了，光靠東風公社那邊勻出來的量不夠，你有沒有聽說過哈密那邊的國營農場年底有處理糧出的？”
“哈密？”老陳的眉毛抬了一下，茶杯放回桌上的動作比剛才重了一點，杯底嗑在桌面上的聲音悶了些，“你聽誰說的？”
“老劉跑車的時候聽來的，說品相差了點但價格合適。”
“價格合適是合適，但那個調撥單不好拿，得有上頭的批條，供銷社夠不到那個級別。”
“如果透過軍區後勤處呢？”
老陳看她的眼神變了變，不是那種戒備的變，是另一種，裡頭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打量，像是在重新估這個人的分量。
“你要是能說動後勤處的王主任出面，拿軍區的名義去走這個渠道，理論上是行得通的。”
“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
沈半夏把櫃檯上的東西歸了歸位，進貨單夾到夾子上掛回牆上那個釘子，夾子的彈簧鬆了夾不太緊，她多按了一下才卡住。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沒走平時那條直路，拐到了衛生所後面那條小道上，小道窄得只容一個人走，兩邊是光禿禿的灌木叢，葉子掉光了只剩枝條戳在那裡。
走到小道盡頭往右一拐就是後山的入口了，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那片荒地的全貌，坡面朝南偏西，面積比她之前遠遠估的要大，目測有二十來畝的樣子，其中靠近水溝那邊的六七畝土層厚一些，石頭少，蒿子草長得最高的那片說明土裡還有點肥力。
她站在入口的石頭上往那片荒地看了大約有兩分鐘，風從山頂那邊灌下來颳著她的臉，她棉襖的領口沒扣嚴，風從脖子往裡灌了一股子涼。
大寶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他跟鐵蛋在家屬樓那邊的空地上追著什麼跑，追了兩圈鐵蛋摔了一跤，嚎了一嗓子，大寶的聲音在後面喊著“你沒事吧”。
沈半夏把目光從荒地上收回來，轉身往家屬樓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坡面最底下靠近水溝的那塊地，水溝裡的水在冬天結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層枯葉子，但冰面底下能看見水在流，薄薄的一層在冰和石頭之間擠著。
有水源。
她嘴角那條線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計算完成之後的鬆弛。
回到家把晚飯做了，大寶和小寶喂完了，碗筷洗了灶膛封了，她把那個小本子從櫃子底層翻出來，翻到白天寫了簡碼的那頁，在右邊“渠道”那一欄裡又添了兩行。
鉛筆尖在紙面上划著，筆畫細得像螞蟻走過的痕跡。
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去，鉛筆頭擱到桌上滾了一圈停在鐵盒子邊，她拿手指頭把鉛筆撥正了放到桌面的凹槽裡。
大寶從床上探出腦袋來，“娘，你在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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