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屋裡還是那麼安靜，燈泡的嗡嗡聲填著空，沈半夏把燈擰滅了，黑暗裡窗戶那塊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慘白慘白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小片。
第四天下午，沈半夏在供銷社後面的倉庫裡清點上週到的一批煤油燈芯，燈芯用油紙裹著碼在木箱子裡，她一包一包地數，數到第十七包的時候外面張大姐喊了一嗓子。
“嫂子，有人找你。”
她把手裡那包燈芯擱回箱子裡，出了倉庫門，櫃檯前面站著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個子不高，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青春痘印子，帽子夾在腋下，手裡捏著一個信封。
“嫂子好，我是團部通訊班的小趙，顧團長讓我給你送封信。”
沈半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沾的煤油燈芯的油漬，油漬沒擦乾淨，手指縫裡還黏著，她把信封接過來的時候在封面上留了一小個指印。
信封是軍用的牛皮紙，封口用漿糊粘著，粘得不太牢，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一小片，上面沒寫字，光禿禿的一個信封。
“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上午電臺收到的，顧團長讓報務員轉的口信加上他自己寫的幾行字，報務員抄下來封好了送過來的。”
沈半夏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也是空白的，她拿拇指在封口那塊翹起來的漿糊邊沿按了按，沒按下去，幹了的漿糊硬邦邦的。
“謝謝小趙同志，喝杯水嗎？”
“不了嫂子，我還得回團部值班，先走了。”
小趙說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有點怪，嘴角抿著像是憋著什麼話，憋了兩秒沒憋住。
“嫂子，還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那個文工團的蘇曼玲，就是上回匯演唱獨唱的那個，她也給顧團長寫了封信，走的是團部收發室的渠道，被蘇政委截了退回去了。”
沈半夏手裡捏著信封的動作沒變，指尖在牛皮紙的邊沿上多捏了那麼一下，紙面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退回去了？”
“退了，蘇政委說不合規矩，前線執行任務期間非公務信件一律不轉，何況她跟顧團長又沒有任何關係。”
小趙說完這話臉紅了一下，大概覺得自己嘴碎了，帽子從腋下抽出來往頭上一扣，扣歪了，帽簷偏到了左邊，他也沒顧上正，轉身快步走了。
張大姐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來，眼珠子在沈半夏和小趙離開的方向之間轉了一圈，嘴張了張，沈半夏看了她一眼，她把嘴合上了，低頭去理櫃檯上的火柴盒，理了兩下把一盒火柴碰到了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嘴裡還是沒忍住嘟囔了一句。
“那個蘇曼玲也真是的。”
沈半夏沒接這話，把信封揣進棉襖內側口袋裡，口袋的布面貼著她肋骨那塊，信封的邊角硌著皮膚，硬硬的。
她沒在供銷社拆信。
回到家的時候大寶正在馬春花那兒，小寶在床上睡著，馬春花中午送回來的，說餵了米糊吃了大半碗，比前兩天強。
她把門關上，坐到桌邊，從口袋裡把信封掏出來擱在桌面上，信封上她之前留的那個油漬指印幹了，顏色深了一點，嵌在牛皮紙的纖維裡。
她拿手指頭把封口那塊翹起來的漿糊揭開了，漿糊幹得脆，揭的時候帶下來一小片紙皮，信封口豁了一個小缺口。
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軍用的那種橫格信紙，展開來不大，上面寫了四行字，字跡她認得，顧寒州的筆跡，橫平豎直的，像是拿尺子比著寫的，但仔細看第三行的最後兩個字往右歪了一點，大概是寫的時候手底下墊的東西不平。
。念勿，利順務任：行一第
。著省別，時按飯吃：行二第
。塊兩，了到找頭石的寶大：行三第
。來回我等：行四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