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什麼主意都行,規矩在那擺著,她翻不了天。”沈半夏把小本子合上塞進圍裙口袋裡,本子的硬角頂著她胯骨那塊,她把本子往下按了按換了個位置。
罈子的事後勤處那邊老李調了一批過來,加上原有的四十三個,湊了個整數五十。工棚是後山坡面上那間舊的物資棚改的,棚頂的石棉瓦換過了兩片,新舊瓦交接的地方有條縫,漏不了雨但透光,一道白亮的光柱從縫隙裡斜地切下來,正好落在靠牆那排木架子上。
開工那天早上七點,馬春花第一個到,圍裙系得緊緊的,袖子捲到肘彎上面,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
“嫂子,辣椒我洗了三遍了,你看夠不夠乾淨。”
沈半夏走到水盆前面拿起一根辣椒翻了翻,辣椒的蒂把那塊還掛著一小片沒沖掉的泥,她拿指甲把泥刮掉了彈到地上。
“蒂把上的泥再衝一遍,做醬的辣椒不能帶泥,帶了泥醬容易酸。”
“好嘞。”
馬春花端著盆就往外走,盆沿磕著門框哐了一聲,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她鞋面上,她沒理會。
周小曼搬著一筐蒜頭進來,筐底沉甸甸的,她搬的時候腰往後仰著找平衡,舊膠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響。
“沈姐,蒜頭剝好了,你看這個量夠不夠。”
沈半夏伸手在筐裡抓了一把,蒜瓣白生的,個頭勻稱,她捏了一瓣在手心裡掂了掂。
“夠了,你把它們拍碎了切成末,不用切太細,留點顆粒感吃起來香。”
“多大的顆粒?”
“米粒大小,別剁成泥。”
周小曼把筐擱到案板旁邊的凳子上,拿起菜刀在蒜瓣上面拍下去,菜刀的平面碾著蒜瓣發出嘎吱一聲脆響,蒜汁的辛辣味從碎裂的蒜皮底下躥出來。
張桂蘭蹲在角落裡清點黃豆醬的罈子,手指在罈子口上沿抹了一圈,指腹上粘了一層醬色的薄膜,她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沈姐,這個黃豆醬是供銷社那批的,味兒正不正你來嘗。”
沈半夏走過去拿了根乾淨的竹筷子插進罈子裡攪了攪,挑出一點放到嘴邊抿了抿,醬在舌尖上散開了,鹹鮮味打頭,後面帶著一股發酵過的回甘。
“味兒可以,就用這批。”
八點半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已經燒旺了,大鐵鍋架在灶上,鍋底的鐵面被燒得泛了一層淡青色的熱暈,沈半夏往鍋裡倒了一勺菜籽油,油沿著鍋壁流下去鋪在鍋底,受熱之後開始冒出細密的油煙。
“看好了,先下蒜末,火不能大,大了蒜焦,焦了整鍋醬都帶苦味。”
馬春花湊在灶臺邊上看著,兩隻手攥著圍裙的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
蒜末下去的時候滋啦一聲響了,白色的蒜粒在油裡翻滾著變成淺金色,蒜香味從鍋底升騰起來瀰漫了整間工棚,周小曼在案板那邊切著辣椒,鼻子吸了吸空氣裡的香味。
“好香,光聞著我就餓了。”
“別走神,手底下小心刀。”
辣椒碎倒進鍋裡的那一下聲音大了,油星子往外蹦了幾顆,沈半夏拿鐵鏟快速翻動著,辣椒碎在鍋底受熱之後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紅,辣味混著蒜香衝上來,嗆得站在旁邊的張桂蘭連打了兩個噴嚏。
“黃豆醬,四勺,馬嫂子你來舀。”
馬春花拿著大木勺在醬罈子裡舀了四勺倒進鍋裡,醬碰到熱油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鍋裡的混合物開始翻著小泡,顏色變得濃稠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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