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夏的語氣跟平時在工棚裡念醬罈子編號沒什麼兩樣，顧寒州看了她兩眼沒再接話，把桌上那碗白菜豆腐湯端起來喝了。
同一個傍晚，文工團宿舍樓二層最東頭的房間裡，門從裡面摔上去的聲音把走廊另一頭正洗衣服的小戰士嚇了一跳。
搪瓷缸子從桌面上飛出去砸在牆根底下，缸子碰著水泥地彈了兩下翻了個底朝天，蓋子滾到床腿底下去了，裡面剩的半杯水潑了一地。
蘇曼玲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床板，肩膀在抖，頭髮從耳後散下來遮著半邊臉。
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不是哭給人看的那種，是壓著嗓子往外漏的，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幾口喘不上來的氣。
門被從外面推了一下沒推開，敲了兩聲。
“曼玲，是我，開門。”
蘇曼玲沒動。
又敲了兩聲。
“曼玲你開門，我看見你回來了。”
蘇曼玲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手背上沾了一道水痕，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鎖釦撥開了。
小林側身擠進來的時候先看見了地上那個翻倒的搪瓷缸子和一攤水。
“你摔什麼呢。”
“沒事。”
“什麼叫沒事，你臉都哭花了還沒事。”
小林把門從身後帶上了，彎腰把搪瓷缸子撿起來放回桌上，又從床頭扯了條毛巾遞過去。
蘇曼玲接了毛巾沒擦臉，攥在手裡擰著，毛巾的布面被她擰出了褶子。
“小林，我被記檔案了。”
“我知道，下午通訊員送處分通知書到團部的時候我在排練廳門口看見了。”
蘇曼玲的嘴巴咧了一下，眼淚又從眼眶裡往外湧。
“嚴重警告，記入檔案，年度考核肯定過不了了，春節慰問演出的名單也不會有我了。”
小林在她旁邊的床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沒說話。
“我做錯什麼了？”蘇曼玲把毛巾往臉上按了一下，聲音悶在布里面，“我就是寫了一封信，信裡說的那些事難道沒有一點影子嗎？她一個鄉下來的，到了軍區半年就當上供銷社採購員，搞什麼以物易物還搞什麼軍嫂作坊，一個人把後勤處的活全乾了，誰信她沒有私心？”
“政委已經查了，沒有。”
“那是他們查得不仔細。”
“曼玲。”
“她憑什麼？”蘇曼玲把毛巾從臉上拿開了，眼眶通紅，鼻尖也紅著，兩道淚痕從顴骨往下巴淌，“她憑什麼什麼都有？顧寒州是她的，供銷社的差事是她的，家屬院那幫嫂子圍著她轉，連大會上王主任都點名表揚她。她就是個鄉下來的泥腿子，憑什麼？”
小林看著她哭，手指在膝蓋上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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