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的確聖明,科舉舞弊也不是天家想看見的,但你別忘了,豐京世家錯綜複雜,天家也不能輕舉妄動。”他緩聲道,“拔出蘿蔔帶出泥,天家還要世家效力,豈能為了區區捉刀人,一口氣扳倒豐京大部分家族。”
就算真的能,扳倒之後,天家又去用誰?
那些世家真的不會抗議,憤怒,甚至造反嗎?
連他這個大臣都知曉,治國之道在於平衡,天家又怎會不懂。
“阿默,是你不明白,天家縱然坐在那個位置上,也不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竇威名苦口婆聲,“你可以相信天家聖明,但不要期望太多。”
黑是黑,白是白。
對卻不一定是對,錯也不一定是錯。
那些父親尊尊教誨過的正直,不畏強權,不懼利誘,在這一刻破碎開來,組成新的圖案。
許默一直以為自己進豐京之後圓滑許多,直到現在才明白,他還差得遠。
豐京世家不容撼動,科舉舞弊也掀不開,那些捉刀人還會存在,還會繼續被壓榨,還會成為世家子弟的代筆。
許默的眼眶溼潤了,他握緊拳頭,哽咽著道,“那安浚……那安浚呢?”
天家若是真的不處置科舉舞弊,他們豈不是害了安浚。
“放心吧,他沒事。”竇威名後知後覺自己話太重,拍了拍許默肩膀,“科舉舞弊不是不可以處置,而是不能草率處置,這東西就像膿瘡,每次輕輕戳開,表面癒合,內裡依舊骯髒不堪。”
禮部尚書在旁邊接話,“要想將他連根拔起,必須有足夠的耐心,讓刀子深入底部,才能一擊斃命。”
所以這次不是他們錯了,不是他們不該揭開科舉舞弊,而是他們不該貿然揭開,對嗎。
許默猛地抬起頭,與齊淮灼灼地雙目對上。
有錯他們可以改,有弊端他們可以修正,有不足他們可以彌補。
只要前方的道路是明亮的,是有希望的,他們就敢走下去。
最怕進了一條暗無天日的道路,無論他們怎麼努力,都是伸手不見五指。
“天家沒有徹底處置捉刀人,就是因為涉及太廣,世家太多。”禮部尚書捋了捋幾根稀疏的鬍子,“但天家也盡力追責了安浚代筆的朱家人,下聖旨剝奪了朱家兒郎的功名。”
“為保護安浚,天家令他入國子監學習,還允他越級會試,只要得了貢生的功名,殿試過後便是板上釘釘的進士。”
這幾乎相當於把舉人身份還給安浚了。
雖然沒能掀開世家背後的科舉舞弊,解救所有捉刀人,但天家對安浚的處置,無疑是安撫了捉刀人學子的心。
他們終於不用害怕,不用膽戰心驚,自己捉刀人的經歷,會毀了將來和仕途。
這一訊息簡直振奮許默和齊淮,驅散了他們心頭的陰霾。
雖然天家並不能做到殺伐果斷,並不能足夠公平公正,但至少他沒有一味偏袒,沒有視普通學子為草芥。
這就夠了。
相信以後,他們足夠努力,天家不再依賴世家,豐京的科舉舞弊也好,冤假錯案也罷,都可以被揭開,被審判,被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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