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纏綿如春色，在靜寂無聲的夜晚裡漫過窗欞，絲絲柔光透過簾子的縫隙，溫柔地將床榻上的人包裹其中。
夜半夢醒，一向睡得香的陳皮卻沒了睏意。市井中人都說他小小年紀就造下這麼多殺孽，餘生再也睡不了一個踏實覺了。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都會化作厲鬼，來到他的夢裡勾魂索命。
那人說這話時，陳皮就坐在茶樓二層邊喝茶邊嗑瓜子。他挑眉，下意識豎起耳朵仔細聽，說書的人今天沒來倒是有人上趕著替他的班兒。
他才不會付錢呢！不過這人講得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破玩意兒？
他從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活著的時候被他殺了，死了就了不起了？要是真的一個個排著隊索他的命，他豈不是還要在夢裡把這些人再殺一遍？殺人的時候就受夠賠本兒的窩囊氣了，沒道理還要一殺再殺的吃力不討好啊？
這麼一想，陳皮就有點兒惱火了，他琢磨著要是夢裡真有人來他這兒送死，夢醒之後他高低還要再讓僱主補上個一百文不可。
但是很遺憾，他一次都沒有夢見過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他甚至很少做夢，常常一覺睡到天亮，一起床又神清氣爽地練功去了。
只有那個人，只有她一個人，總是擾他清夢。
交叉著枕在腦後的胳膊被壓得有點兒麻，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兩條胳膊裹進被子裡。
暖洋洋的很舒服，比四處漏風的馬火廟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又夢到她了，她夢裡也哭得眼淚噼裡啪啦掉，罵他是罵不了了，只能哼哼唧唧地抓著他咬，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陳皮情不自禁地摩挲上手腕，她咬得不重，齒痕片刻後就消散了，如今更是連紅印子都沒留下。
平日裡不是伶牙俐齒的嗎？咬他的時候為什麼不能再重一點兒呢？
一想到白芷梗著脖子讓他咬回來時那副“視死如歸”的可憐樣兒，陳皮就想笑。他把胳膊探出被窩對著月光照，腕子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那麼害怕竟然還想著“一咬抵一咬”呢，真把他當成一諾千金的人了。她不知道男人天生就會在這種事情上耍無賴，咬了一嘴就再也不肯撒口了。
但是“咬回來”可是白芷親口允諾的，他又從來不是什麼“一笑泯恩仇”的人，這賬姑且先給她記著，待到來日定要連本帶利地從她身上討回來！至於這利息……那一定得是按照高利貸的標準給她算啊！
少年翻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一頭烏黑的碎髮被枕頭蹭亂了，軟軟地貼在額前，還有幾根頭髮不老實地落在眼皮上，癢癢的。
他心裡更癢，又翻了幾個身直接把自己裹成了“蠶蛹”。
好熱！
陳皮破罐子破摔，索性直接把被子都踢到一邊兒去，“大”字形地癱在床上。他喘氣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的。
好冷！
摸著冰涼的胳膊，陳皮心裡卻更躁了……
……
這天夜裡，睡不著的又何止他一個。
白芷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床簾裡暖暖的，屋子裡還縈繞著梅花香。她望著從簾子裡落進來的那絲月光，也有點兒睡不著覺了。
這幾天陳皮總是嚷嚷著被她咬疼了，天天都來她這兒讓她抹藥。她咬得又不重，他肩頸上、手腕上的印子明明當日夜裡不一會兒就沒了！陳皮簡直太能糊弄人了！一被拆穿還耍無賴說被她咬出內傷了！他就是流氓！無賴！土匪！
她就沒見過這號人！
白芷咬著下唇，氣哼哼地翻了個身。女兒家的婉轉心思這人一絲一毫都不能理解，就知道憑著自己的“想當然”埋頭蠻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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