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白芷來到白家的第二個年頭了,過往的十餘年裡她對白家並沒有什麼很深刻的印象,她只知道當年父親和祖父之間爆發了十分激烈地爭吵,以至於父親幾乎是以決裂的姿態離開了長沙白家。
從白夫人的隻言片語中,白芷現在已經漸漸理清了這樁陳年舊事的因果。
白江兩家存在著密不可分的利益牽扯,憑藉姻親來維繫這份明裡暗裡的關係。她的大伯白芨作為仁心堂的繼承人是要和江家的女兒成婚的。但是白江兩家在這段關係中的地位似乎並不平等,所以選擇權在白芨手上。
他選擇了白芷現在的伯母江蘭芝。彼時的江蘭芝只是江家一個不受寵的庶女,連江老太爺的眼都入不了,卻偏偏入了白芨的眼。
白家是醫藥世家,江家卻是世世代代經商的。仁心堂平日裡也為一些權貴看診,所以結識了很多上流圈層的人物,人脈很廣。不過這些高官顯貴願意與白家結交自然不僅僅是因為白家在長沙城的美名和威望,他們更看重的是白家背後的靠山。
曾經白芷覺得這個背後的靠山是張大佛爺,但是這一年的時間裡觀察下來,她的想法漸漸動搖了。江蘭芝和張啟山之間的關係不像上下級,倒更像是合作關係。或許他們兩個都受制於人,在為別人效力。
白家不只依靠醫館的收入,在一些大大小小的產業上還有一些投資,後者才是主要的進賬,交由江家管理。
而白夫人就是經商一道的佼佼者。在江家她不受重視,學的東西盡是一些家宅內院討好婆母、伺候夫君的招數。但是她不肯認命,哪怕趴在窗戶那兒偷聽到先生的隻言片語,都讓她感受到莫大的幸福。那些江老太爺看好的少爺們、小姐們滿心厭煩,指尖都懶得搭上的書本,她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江蘭芝嫁到白家,白芨更是竭盡全家之力給予她最大的託舉。
夫妻恩愛的年月從指縫中流走,隨著白芨英年早逝,所有浮於表面的美滿盡數破裂,白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動盪,野心勃勃的江家也肆無忌憚地窺視著,妄想從中分一杯羹。
家主的位置落到了白芷父親白朮的頭上。內憂外患之際,無論如何都不能夠再引狼入室了。白老太爺想要讓白朮娶了自己的大嫂,這完全是出於家族利益的考量,但是他卻忘了只有傀儡才會受人擺弄,而兩個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是不會一味服從的。
身為白家人,白朮身上流著白家的血。生恩、養恩,無論是哪一樣他都逃不開。他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但是他也許可以幫助一個人改變命運。
大婚的前一天晚上,白朮安排好了一切,準備讓人護送江蘭芝逃離白家。但是她的一番話卻讓白朮徹底改變了想法。後來那輛準備逃離的馬車還是坐了人,不過不是江蘭芝,而是白朮。
他們兩個人到底聊了什麼,只有當事人知道。白朮從來都不和白芷講這些事情,她對於當年之事,說是毫不知情都不為過。
白芷總覺得父親執意回長沙城一趟和當年他們兩個人的談話分不開關係。但是白夫人眼下並不想說,要等到白芷繼承她位子的那一天才肯把一切過往都告訴她。
白芷並不想做什麼所謂的繼承人,但是她想要一個真相。不得不承認,白夫人真的在盡全力託舉她的學醫之路。供她上全長沙最好的學校,仁心堂大部分的典籍和醫案都允許她看,那些個名醫也時時刻刻幫她答疑解惑,甚至還在鑑心居專門給她建了藥房,供她來鑽研……
身為伯母,她為她所做的一切更是挑不出半分錯處。仁心堂一年四季都在街頭巷尾支棚子給人看診或是施粥、施藥,向來厲行節儉,但是卻從來沒有剋扣她什麼。
白夫人總說姑娘家愛俏是常事,白家還犯不上在一個小姑娘身上省錢。白芷的衣裳、首飾……白夫人都捨得砸錢,裡面挑出來哪一樣都是上好的。
她初來長沙城,沒什麼玩伴,白夫人就讓醫館裡的那些孩子們做完功課後去找小姐玩耍……
一樁樁、一件件,說不清也道不明。就像那天她在藥房看醫書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醒來卻發現身上蓋著一層薄毯。不用問白芷也知道一定是白夫人幫她蓋上的,嶄新的毯子上飄散著淺淡的蘭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
藥房裡,兩個人一邊聊著天,一邊分揀著藥材。
“阿芷,你小時候定過一門親事的,現在這樣看還算是娃娃親呢。”白夫人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
親事?
白夫人手上繼續著分揀藥材的動作,笑道“阿芷還見過這人呢。”見她沒什麼反應,她也就不繼續跟白芷賣關子了“論起來這人還當過你的老師呢。他姓賀,也在湘雅中學讀書,比你高一年級。”
賀青雲?
白芷慌慌張張地趕緊擺著手,就連手上的藥材都顧不得了“伯母,賀表哥是我的老師,更是我的兄長。他也拿我當學生、當妹妹。我們兩個沒有男女之情的。”
白夫人搖頭,顯然並不認同她的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隨意更改?又不是讓你現在就嫁給他,感情什麼的都可以慢慢培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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