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捲著硝煙,從兩撥人中間穿了過去。
龐威深受兵備道陳學伊信任,率兵前來圍剿崖窯溝的賊寇,如今連賊寇的老巢都沒摸到,反倒被一波夜襲打得丟盔棄甲,損失過半,他心裡又急又怕,唯恐陳學伊一紙令下治他的罪。
可一看到馮盛、鄧應、唐啟正三人嚴整的軍陣,毫髮無損的營盤,還有壕溝外那密密麻麻的賊軍屍首,他心頭的懼意便化成了一股邪火,一個脫罪的妙計,就在這一瞬間打定了主意:賊軍趁夜突襲,他的部下與賊軍激戰半夜,損失慘重,而這三個人按兵不動,坐視不救。只要咬死這一條,戰敗的罪責便能推得乾乾淨淨,他非但無罪,反倒還能落一個苦戰待援的名聲。
他花了大價錢賄賂朝中大臣才換來這個兵備道標營千總的位置,絕不能因為一場夜襲就丟了。
聽到龐威如此顛倒黑白,馮盛、鄧應、唐啟正三人俱是氣憤不已。
唐啟正率先上前一步:“龐大人說話可要講良心,賊軍夜襲之前,我三人便已派人通知你,賊軍正在逼近的路上。你未做任何防備,白日里連一條壕溝都不肯挖,反倒斥我夜不收小題大做。按大虞軍典,安營紮寨必先掘壕立柵,你一樣未做,部下鬆懈,毫無戒備之心,才讓賊軍趁虛而入。這損失慘重四個字,該算在誰頭上,龐大人心裡沒數嗎?”
鄧應介面道:“你堂堂兵備道標營千總,說出來的話竟如此顛倒黑白,我等據營而守,面對賊軍攻勢奮勇作戰,陣前斬獲賊軍百餘級,鐵證如山,何來我軍不支援一說?”
馮盛也冷聲道:“就算我們想支援,你的麾下連半刻鐘都沒撐住便全營潰散,營地化作一片焦土,我們就是想救,也來不及了。”
三人有理有據,一番話將龐威堵得臉色發紅。
龐威心裡明白這三人說的都是事實,可他此刻絕不能承認,一旦認下,這個千總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他梗著脖子,正要再編排幾句,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響。
一行人馬沿官道逶迤而來,當先一人身著文官袍服,騎一匹棗紅馬,面帶笑意,正是綏德州知州李天來。
他身後跟著州里的大小官吏,縣丞、主簿、典史一個不缺,又有城防營兵馬押著幾輛大車,車上堆著酒肉銀兩,大張旗鼓地朝營盤而來,隊伍最前面還有一班鼓吹手,銅鑼敲得震天響,隔著二里地就能聽見動靜,擺足了勞軍的姿態。
李天來坐在馬上,臉上掛著標準的官場笑意,心裡轉著別的念頭。
昨夜城中整整響了一夜的火器轟鳴,炮聲沉悶,銃聲密集,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悶雷般的爆響。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豎著耳朵聽了半宿,越聽越心驚。
佔據崖窯溝的那夥賊寇,他早有耳聞,據說是邊軍逃卒為骨幹,打家劫舍,敢跟官軍硬碰硬打一整夜,還能把火器放得這般密集,這份戰力,比他預想中還要棘手。
他今日名為勞軍,實則是來查探虛實的,看看昨夜到底打成什麼樣了,官軍還剩多少力氣,也讓城裡的官吏親眼瞧瞧他這位知州大人是如何親臨前線、體恤將士的。
鑼鼓聲越來越近,營盤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李天來臉上的笑意先是微微一僵,隨即緩緩收了起來。
入目之處,原本連綿的營帳已經化作一片焦土,燒塌的帳篷、散落的兵刃、焦黑的旗幟,橫七豎八地鋪了滿地。
壕溝外更是觸目驚心,賊軍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倒在焦土上,再往遠處看,馮盛、鄧應、唐啟正所部的營盤完好無損,壕溝齊整,木車成排,壕溝外還散落著不少被踏毀的火器殘骸。
李天來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原以為昨夜是官軍與賊軍鏖戰一夜,雙方死傷慘重,可眼下看來,潰敗的只有一邊,而另一邊幾乎毫髮無損。
他雙腿夾了夾馬腹,放慢速度,目光從龐威那座焦黑的營盤掃到沈烈所部那座嚴整的營盤,又從壕溝外那一地屍體掃回龐威那些垂頭喪氣的殘兵敗將。
他在官場沉浮半生,這點眼力還是有的,誰打了勝仗,誰被打得丟盔棄甲,一眼便看得明明白白。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心裡那點盤算一點點清晰起來。
“李大人,這仗打得可比咱們想得慘烈多了。”身後的縣丞湊上來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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