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即將到來的新任鎮守太監,無疑便是皇帝精心佈下,懸在邊軍頭頂的一柄利劍。
林遠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軍情緊急,刻不容緩。沈將軍,你且先說說你的方略。”
沈烈應聲而起,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在圖上沉穩劃過,聲音清晰有力:“末將所擬,乃是兵分兩路之策,末將親率本部兵馬及川軍,自井兒關出塞,沿無定河至烏蘭木倫河之間的兩河走廊北上。張總兵則率京營、浙軍,由偏頭關出關,直驅烏蘭木倫河流域,兩路大軍最終於黑陵一帶會師,目下正值隆冬,河面封凍如砥,冰面即為天然坦途,正利於大軍輜重通行。”
“與川軍合兵,此舉不妥。”張家川不等沈烈說完,便生硬地打斷,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與輕視,“沈將軍還是管好你自己的兩河走廊吧,我京營與川、浙軍、川軍同出偏頭關,自有章法,不勞沈游擊費心,你與川軍合兵一處,號令不一,反生掣肘。”
他刻意強調了“游擊”二字,提醒沈烈其品級在自己之下,無權干涉他路軍務。
沈烈眼神微冷,但面上不顯,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既如此,末將遵命。”
張家川本只想坐鎮延綏安穩度日,沈烈此計卻硬將他推上出塞險途。
舊怨加上新慮,讓他當即冷聲質疑:“沈將軍倒是好算計,你自走那安穩的兩河走廊,卻讓我率軍直撲鮮卑聖地黑陵,那裡草原鐵騎雲集,豈非是讓我等去啃最硬的骨頭,而你沈將軍在後面坐收漁利?”
他語帶機鋒,矛頭直指沈烈,堂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沈烈面色不變,嘴角甚至浮現一絲笑意,從容回應:“張總兵此言差矣,實是多慮了,末將自井兒關出塞,首要之敵便是拓跋部。其部族位於紅鹼淖以南、無定河上游,距井兒關約二百五十里。我軍需在此處與拓跋部騎兵盟友匯合,隨後方能直驅慕容部盤踞的白水城,白水城地處無定河畔,距拓跋部駐地又約二百里之遙,我軍將在白水城下,與以慕容部為首的鮮卑聯軍主力決戰。待擊潰鮮卑聯軍,攻克白水城,方得沿烏蘭木倫河進軍黑陵。”
他目光如電,掃過張家川,加重了語氣,“屆時,脫脫不花統領的草原聯盟主力,也必將匯聚於黑陵,最終與敵主力的決戰,便在那裡展開,反觀張總兵一路,只需在黑陵以逸待勞,靜候決戰時機,末將這一路,需跋涉近七百里險途,更需硬撼鮮卑慕容部主力,敢問張總兵,這啃硬骨頭的,究竟是誰?”
沈烈這番剖析條理分明擲地有聲。
周明澈、秦崇德、戚澄等人聞言,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他們皆知沈烈當前聖眷正隆,先前也擔心會被當作墊腳石消耗掉,但平心而論,沈烈此計將最艱難的開路、攻堅重任攬於己身,而將相對有利的決戰位置讓給了他們,確實無可指摘,甚至顯出幾分擔當。
張家川被沈烈一番話堵得臉色發青,卻仍不甘就此認下,又尋藉口:“本總兵麾下各部,眼下尚未整備齊全,開春之後,糧秣轉運千里,恐難及時供應大軍所需。”
林遠立刻介面,語氣不容置疑:“本官坐鎮定襄,親自督理糧秣轉運諸事,此節,諸將不必憂慮。”
秦崇德與戚澄見狀,內心對張家川的獨斷更為不滿,但礙於其總兵身份,只得按下情緒。
秦崇德再次提出實際問題:“林大人,張總兵,我川軍千里馳援,所攜火器多有損耗。戚將軍的浙兵亦是如此。此番出塞,若無充足火器,恐難當草原鐵騎衝擊。懇請優先補充一批火器。”
戚澄也拱手附和:“秦將軍所言極是,我部亦急需火銃與火藥。”
張家川嘴角一撇,毫不猶豫地駁回:“此戰主力乃京營精銳,朝廷調撥的新式火器自然優先裝備本部,你們兩部,待後續補給便是。”
他心中打定主意要將最好的資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確保京營在此戰中的主導地位和最大功勳。
沈烈將秦、戚二人的窘迫與張家川的刻意壓制看在眼裡。
這正是向備受排擠的客軍示好的良機,他朗聲道:“二位將軍所憂,末將或可暫解,我定襄軍自設火器局,日夜趕工,尚有餘存,可調撥定襄銃兩百杆,配足彈藥;另加開花彈三百枚,輕型野戰炮五門及相應炮彈若干,供川軍、浙軍弟兄應急之用。”
此言一齣,秦崇德和戚澄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看向沈烈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哼。”張家川卻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斜睨著沈烈,“沈游擊,你莫要信口開河,你那小小定襄局,倉促之間能造出什麼好貨色?豈能與兵部調撥、工部精製的京城火器相提並論?怕是些粗製濫造之物,上了戰場反誤了將士性命你驟然上位,急於立功,這海口可誇不得。”
這番質疑極其尖銳,直指沈烈根基淺薄和火器質量。
堂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沈烈面對張家川的嘲諷,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強大的自信:“張總兵此言差矣,是否粗製濫造,威力是否遜於京城火器,空口無憑,末將斗膽提議,就在定襄校場,以我定襄局所產火器,與京營新配之火器,當場比試一番,射程、精度、威力、射速,任總兵指定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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