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將那盞溫涼的茶盞輕輕擱回硬木案几，瞬間壓下了廳堂內細微的嘈雜。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聲音沉穩。
“沈烈出塞，不過半月光景。”他緩緩道，“此前已有軍報送達，明確紇骨、伊婁、達奚三部歸降，他的人馬，此刻正按既定方略，向拓跋部的老巢紅鹼淖進逼，這一段時日未有新捷報，實屬常情，多半是兩軍主力已然咬上，戰事膠著，急遞一時受阻。諸位大人此刻便在此處急切揣測，煽風點火，唯恐這延綏鎮撫衙不夠熱鬧，究竟……是演給誰看？”
他心中雪亮，那位新到的監軍太監王之心，自踏入這門檻的第一眼起，那看似溫和實則陰鷙的目光，矛頭便精準地指向了他林遠。
再看那兵備道陳學伊，一身代表品階的文官袍服穿得規整，眼神閃爍游移，此人怕是早在他林遠不知情時，就已悄悄摸到了王之心門下，成了閹黨的一條忠犬。
眼前這一唱一和，話頭咬得嚴絲合縫，配合默契。
林遠話音未落，一旁的張家川已按捺不住，猛地一甩袖袍，他嗓門洪亮，話語間更是毫不掩飾尖刻：“林巡撫，大虞的規矩，是以文馭武，如今監軍王公公奉皇命蒞臨延綏，這鎮上的軍政要務，自當以王公公為首，沈烈當初那份請兵出塞的呈文，我就沒點頭贊成，是你林巡撫，一力主張準他進兵，甚至還強行調撥了我麾下四千川軍精銳供他驅策。”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形逼向林遠：“這一仗，沈烈若是敗了，他那定襄軍盡數折在外頭，我川軍那四千兒郎也得跟著陪葬，朝廷一旦追究下來，這潑天的責任，跟我張家川，可一文錢的干係都沒有。”
張家川立刻甩鍋，意圖將林遠徹底架在火上烤。
“沈烈出塞，是本官一人核准。”林遠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電，直刺張家川，沒有絲毫退讓，“有功，是朝廷的功勳，是前線將士的血汗，有錯，本官一人承擔，不必勞煩張總兵繞彎子，往別處推諉。”
陳學伊飛快地抬眼瞥了林遠一下，嘴角向下撇了撇，林遠這是鐵了心要把沈烈從頭護到尾了，這也在情理之中，沈烈和林遠早就綁在了一根繩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事已至此，林遠就像一艘被風浪逼入峽口的船，除了硬著頭皮往前頂，哪還有第二條路可走？
陳學伊的眼珠不動聲色地轉向王之心那邊，只見王之心端坐上首，面無表情，只是朝他這邊微微點了一下下頜。
陳學伊立刻站起身，聲音也刻意放得柔和了些：
“林大人，張將軍，這責任歸屬，自然可以等軍情明瞭後再議，眼下當務之急，是沈烈人陷塞外，生死未卜。可他名下通管的那幾處要緊的所在，襄福礦、定襄火器局、定襄商號，這可都是一等一關乎邊防軍需、地方財政的官辦產業，這些產業一日無主，便可能運轉不暢，甚至生出亂子。依下官愚見，為大局計，應當即刻……交由王公公暫時代為監管起來，確保其正常運轉，不致荒廢或延誤軍國大事。”
這一手，明面上是為公，實則是赤裸裸的投桃報李。
王之心到任不過幾日，陳學伊便已藉著公務之便，悄悄登門拜謁過，彼此心照不宣，要對付沈烈，必先扳倒他身後最大的倚仗林遠。
只要林遠倒臺，沈烈便是那去了爪牙的猛虎，到時再慢慢清算，易如反掌。
林遠聽著陳學伊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只覺得一股沉重的疲憊感從心底泛起，沈烈在塞外冰天雪地裡浴血奮戰，為的是保境安民，前線戰況究竟如何，傷亡幾何，他這裡一封確切的軍報都還沒收到，自家後院卻已經為著幾處產業的豐厚利錢和派系傾軋的面子，吵得沸反盈天，恨不得立刻就要分食殆盡。
這荒謬的對比，讓他胸腔裡堵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悶氣。
這一刻，他腦中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年輕將軍的身影，頂風冒雪，甲冑染血，眼神卻始終如磐石般堅定。
沈烈啊沈烈……
林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斬釘截鐵：“沈烈目前沒有任何確鑿的敗績傳回，僅憑音訊暫失四字，就要將他嘔心瀝血一手創辦、經營得法、賬目清楚、月月皆有盈餘進項的三處產業挪走，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這三處產業，在沈烈治下，從未有過虧空，一直源源不斷地為延綏鎮輸送著軍資民力，待前線軍報一到，一切自有公論。那時再議，豈不更加穩妥？”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片沉默。
張家川抱著胳膊，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陳學伊則面露不屑，顯然極不贊同。
坐在上首，一直默默觀察局勢的王之心，終於在此刻緩緩抬起了眼皮。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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