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看到了他。
抽血臺冰冷的手術床上，上衣被褪去，裸露的上身佈滿密密麻麻的抽血管。
從脖頸、鎖骨、手臂、腹股溝，甚至大腿內側，透明的管道連線著他蒼白的皮膚，另一端通向牆面上排列整齊的採血袋。
那些袋子已經裝了大半，暗紅色的血液在袋中微微晃動。
臉上罩著呼吸機，瞳孔猶如一盞燈被徹底抽燃料，只剩下一片虛無。
周圍的儀器發出規律的嘀嗒聲，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不休，如同一臺精密的工廠流水線，而他就是那個被榨取的原料。
虞綿的手指攥緊輪椅的扶手，心裡泛起心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動輪椅，緩緩駛到手術檯邊。
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縷風，小心翼翼地吹進這片死寂的空間。
“安瑞修，我來接你了。”
那個聲音，讓安瑞修熟悉的心臟鈍痛又開始了。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先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然後慢慢地聚焦。
聚焦在那張臉上。
那張臉，沐浴在抽血室慘白的燈光下，卻依然帶著溫度，眼睛彎成淺淺的月牙，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闖進來的。
那個世界裡，有陽光，有風，有活著的氣息。
一如二人初見時。
穿著藍白連衣裙的女孩，手忙腳亂地從水裡撲騰起來，狼狽得不像話。
可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卻盛滿了亮晶晶的光，像是有星星碎在裡面。
她就那樣闖入他的世界。
那個灰白，啞聲，不曾有顏色的世界。
手術檯兩側的機關發出輕微的機械聲響。
插在身上的抽血管開始自動撤去，透明的管壁上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虞綿試著伸手去扶他坐起來，但右腿的石膏就限制了她的動作。
試了兩下，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訕訕地收回手：“抱歉啊，我瘸著腿的，不太好扶你。”
她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要不……手給你搭搭？你自己起來？”
安瑞修喉結滾動，虛弱地撐起上半身，每一個動作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力氣。
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從始至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半分。
虞綿衝他挑眉一笑：“要抱一下嗎？恭喜咱倆，都還活著。”
下一瞬，安瑞修就已經摘下臉上的呼吸機，將它扔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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