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焦糊味，起初只有福寶一個人在意。
她是第二天晌午才鬧起來的。
“爺爺，”她扒著爺爺的袖子，小臉繃得緊緊的，“火。大大的火。福寶怕。”
爺爺蹲下來，看著她。
蝗災前那夜，這雙杏眼裡也是這麼一副神色。老頭什麼都沒問，只把煙桿從嘴邊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福寶說不出更多。火在哪兒，火多大，她一概不知道，只覺得心口突突地跳，小手把爺爺的袖口攥出了兩道褶。爺爺把那小手掰開看了看，又給攥回去，拍了拍。
“中。”他說，“挪地方。”
晌午歇腳時，爺爺把全家從人堆邊上挪開了。新營地在營區最外圍，緊挨著一條早幹了的引水溝，背對著堆草料車的那片窪地。爺爺還帶著爹和石頭，把左右兩堆乾草往遠處踢了踢，又鏟了寬寬一道土，把火路斷了。
拆窩棚的時候，嬸嬸想問，讓娘拽了一把，沒問出口。奶奶領著大丫和栓子先挪過去，一老兩小尋了塊平地坐下，誰也不許亂跑。嬸嬸把鍋碗收進筐裡，麻繩勒了三道，勒得筐梁咯吱響。
流民裡有人笑：“這老頭，講究。逃荒還挑地方。”
爺爺不搭腔，蹲在溝沿上抽他的煙。
頭半夜還算太平。火堆一個個矮下去，有人把最後一塊柴按進灰裡，省著明兒燒。打呼聲高一陣低一陣，夾著夢話，有人在夢裡喊娘，喊得又急又碎；有人夢裡啃著什麼，牙磨得咯咯響。營地外頭，幾條野狗圍著轉，眼睛在黑地裡泛綠，叔叔咳一聲，扁擔往地上一杵，野狗就退開幾步，過一會兒又貼上來，鼻子衝著人家睡覺的方向。換夜班的時候，是娘拍醒的嬸嬸，兩隻手在黑地裡碰了一下，誰也沒出聲。福寶睡前數著那咳嗽聲，一聲，兩聲，數著數著，就沉了。
福寶半夜醒過一回。那股焦糊味比先前濃了，她鼻子動了動，戳了戳身邊的娘。娘睡得沉，沒醒。她自己撐起半個身子，朝窪地那邊望，黑黢黢的，什麼也望不見。她把小水葫蘆攥進手裡，又躺下了。
火是三更天起來的。
先是上風口那片窪地裡亮了一下，像誰劃了根火摺子。緊跟著，“轟”的一聲悶響，半邊天就紅了。
草料車燒著了。深秋的乾草見火就著，風一掀，火頭貼著地皮跑，躥得比人還快。
幾百堆營地炸了鍋。
哭喊聲、踩踏聲、牲口的嘶鳴攪成一團。黑地裡有人喊爹，有人喊娃，有人抱著腦袋往人堆裡撞。燒著的草料車咯吱咯吱響，火星子被風捲上天，像一場倒著下的火雨。
黑地裡什麼人都有。有抱起娃就跑的，有折回去搶糧袋的，也有原地傻站著、讓後頭的人撞了個趔趄才動彈的。一個漢子揹著口鐵鍋跑，鍋沿磕在他後腦勺上，噹噹地響，他也不肯撒手。
沈家這邊，爺爺早就把全家叫齊了。
福寶被娘摟在懷裡，聲音抖，人卻不哭——她死死盯著火光，一遍一遍在心裡說：不是這兒。燒不到這兒。火路斷了，風向不對，隔著溝。
“石頭，拽好栓子！”爺爺吼，“大山，二山，跟我來！其他人，原地，誰也不許亂跑！”
爺爺領著爹和叔叔衝進人堆，不是去救火——火救不了——是去喊人。他們沿著乾溝一線，一家一家踹窩棚：“往溝這邊跑！貼著溝走！別搶道！”
爹嗓門天生大，一嗓子壓過火聲：“抱娃的先走！老的先走！青壯的殿後——”
這話管用。亂了的人心，最缺的就是一句有人做主的話。
有人跟著喊起來。一個，兩個，聲音順著乾溝傳下去，越傳越遠。抱娃的往溝邊聚，青壯的往回轉身，人潮那股亂勁兒，緩下來一線。爺爺一路走一路吼，嗓子吼啞了，就換爹接著吼，爹的嗓門，一句頂他三句。
火在四更天小下去。天亮時，窪地那邊只剩幾具燒塌的車架，冒著青煙。一頭驢燒死在轅裡，老遠就聞見煳味。一個老漢坐在灰堆邊上，懷裡抱著半截燒焦的車轅，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老漢坐到晌午。有人過去勸他挪挪，日頭毒。他不動。又有人把他從地上架起來，往他手裡塞了半塊餅。他攥著餅，回頭看了一眼灰堆，一步一步走開了。那截車轅留在原地，一整天，沒人去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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