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福寶蹲在一叢綠油油的草前,小臉嚴肅地張開胳膊攔住他:“這個不能吃!貓兒眼,吃了嘴腫,肚子疼!”
貓兒眼淚汪汪地流白漿,看著水靈,毒性卻不小。栓子撇撇嘴,不大信。
第二日一早,福寶就拽著栓子蹲在了村口的土路旁,看村裡僅剩的那幾頭牲口啃草。老牛繞著走的那叢,不吃;驢舌頭舔了一口就甩頭的,也不吃。她拿小樹枝在土裡畫給栓子看:這一叢畫個圈,那一叢畫個叉。
“牲口比人精。”她說,“記不住草,就記牲口。”
栓子蹲在她邊上,聽完這句,扭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打這往後,他捋野菜,先瞅一眼牲口的嘴,再下手。
她只多幹了一件事:把認得的野菜,一樣一樣畫給栓子——不是畫,是拿樹枝在地上描。能吃的描個圓肚,不能吃的描三道槓。栓子學得認真,描完了還拿腳把地上的印子蹭掉,說:“留著,叫旁人學去了,咱吃啥?”五歲的娃,餓出來的心眼。福寶沒接話。這心眼,她得護著。
三日後,村東頭王貨郎家的狗蛋,嘴腫得像豬尿泡,抱著肚子滿地打滾——正是偷嚼了貓兒眼。里正趕來,栓子學著妹妹的樣子掐了那草,跑去問了村口的老郎中。老郎中看了直點頭:此草有毒,催吐灌濃鹽水可解。
一村人看福寶的眼神都變了。
眼神變了,話也變了。
“三歲的娃娃,認毒草比認娘還準。”
“人家是山神廟裡求來的,能一樣嗎?”
福寶頂著“小神婆”的名頭,蹲在門檻上裝小孩兒。澤漆有毒,這點她篤定;至於村裡人越傳越玄的話,她只當沒聽見。名聲這東西,她上輩子就懂——越玄乎,麻煩越多。
野菜之外,奶奶又領著兩個哥哥,把院牆外那棵老榆樹的裡皮剝下來,鍘成段,曬了兩日,上磨磨成白生生的細面。榆皮面摻麩皮,蒸出來的糰子發黏,滑口,也頂餓——比干啃麩皮,多撐半晌。
剝到後來,奶奶的手在樹身上停了停——剝了裡皮,這棵老榆明年就發不出芽了。她到底還是下了刀。爺爺揹著手站在邊上,半晌,說逃出去的人,回頭給它培土。
這話沒人接。樹砍不動,也帶不走,只能留一句話給它。福寶仰頭看那棵樹——樹冠叫蝗蟲啃過了,枝子還是活的。她想,培土這件事,她記賬上了。爺爺說的話,一句一句,她都記著賬。
靠著野菜、榆皮面和泉水,沈家一天天吊著命。爺爺腳上的浮腫竟消了些——福寶隔天趁人不備,往全家的水罐裡滴進一滴泉水,動作輕得像喂雛鳥。
一滴,是她的量。多了,水味變甜,要露餡;少了,不頂事。滴完了,她拿指頭在罐沿上抹一圈,把水痕抹勻。這活兒她做得比上輩子上工還準時——晌午人乏,全家都在歇晌,就她一個小娃,蹲在水罐邊上,像蹲著守一件天大的事。守完罐子,她還要守人:誰的臉色發灰,誰的腿腳發沉,她挨個記在心裡。
這天夜裡,福寶照舊縮排空間喝泉水。
喝到一半,她心口忽然沒來由地一悸,慌得厲害。
心口的慌,比腦袋先知道。
她抱著膝蓋蹲在泉邊,一種熟悉的、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像前世地震前,動物們的躁動。
泉水的涼氣還在喉嚨裡,那陣慌就壓上來。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指頭——疼,不是夢。前世地動前那夜,院裡的狗也是這麼叫的,雞不進窩,貓上了房。畜生比人先知道。
同一時刻,炕上,栓子迷迷糊糊坐起來,扒著窗欞往西邊看。
“爺……爺你看,西邊的天,咋黑了半邊?”
爺爺披衣出門,只一眼,手裡的煙桿“噹啷”掉在地上。
西天,一道黑黃相接的雲,貼著地皮,正緩緩壓過來。
不是雲。
雲不會發出聲音——那種億萬張小嘴同時咀嚼的、沙沙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了來蟲蝗——蝗“
。夜的村花杏個整了開劈聲吼的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