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沈家堂屋的油燈亮到三更。
一家老小圍著桌子,中間擺著那張抄來的告示抄件。爺爺旱菸抽了一鍋又一鍋,煙霧繚繞裡,每個人臉上的溝壑都深得像旱裂的田。
油燈是奶奶攢了一年的燈油,平日天一擦黑就吹,今兒熬到了後半夜。燈芯結了個大燈花,嗶畢剝剝地響,爺爺探過身去剪。桌面上除了告示,還攤著全部家底:一串銅錢數了三遍,數來數去還是三百七十文;半罐鹽;幾件舊衣。大哥石頭縮在門檻上,把一截麻繩纏了又解,解了又纏。二哥栓子餓了,眼巴巴盯著桌角那半塊幹餅,喉嚨一動一動,被娘在腿上輕輕掐了一把,才把眼收回去。
錢數了三遍,第三遍是奶奶數的,數完把銅錢串重新纏好,塞回爺爺手裡,纏錢的麻繩上打了三個結。鹽罐挪到燈下看了一眼,又原樣蓋上。這些家當,明兒都要變成路上一口一口的命。
先開口的是爹:“爹,要不……再等等?官倉這不是要放糧麼,興許朝廷……”
“放糧三日。”爺爺把煙鍋在桌腿上磕了磕,“咱村八百多口,三日的糧,塞牙縫。你等著朝廷?朝廷去歲免了稅,今歲封了倉——不是不救,是北邊三個州都在等米下鍋,救不過來。”
娘絞著衣角:“那,南邊就真那麼好?”
“去年臘月,走貨郎的捎過一封信。”爺爺從懷裡貼肉的地方摸出個油紙包,一層層開啟,是封皺巴巴的信,“湖州清溪縣,你堂叔公家的守義——早年闖南邊去的那位。信上說,湖州兩年沒遭災,清溪縣地廣人稀,縣衙張榜招墾荒,墾出的田三年免稅,“有手有腳,肯下力氣,就有活路”。”
信紙在燈下攤開,一圈人頭湊過去。
信念完,傳到爹手裡。爹識字不多,就著燈把紙片看了半天,看的其實是紙——紙厚實,字排在紙上齊齊整整。他把信摺好,雙手還給爺爺,像還一件借來的東西。
福寶也趴在奶奶肩頭看。那些字她認得,上輩子學的,一個個穩穩當當躺在腦子裡。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拿小臉蹭了蹭奶奶的肩。奶奶的肩頭瘦,骨頭硌人,衣襟上有股旱菸味,混著一絲汗酸味。燈油快見底了,油麵上浮著黑黑的芯腳,火苗一跳一跳,把一屋子人的影子在牆上拽得一跳一跳。
爺爺收了信,環視全家,一字一頓:“我打定了。走。”
這三個字出口,屋裡靜了一瞬。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映得爺爺半張臉忽亮忽暗。他這一輩子,火燒過場院,澇過秋田,都沒彎過腰——今兒這話出口,等於親手把四十年家業撂下。
“爹!”叔叔沈二山急了,“咱家三間瓦房!我那兩畝水澆地!說撂下就撂下?房和地一走就不是咱的了!”
“樹挪死,人挪活。”爺爺眼皮都沒抬,“地是好地,可它不下雨。你守著三間房兩畝地,守到來年開春,守出個什麼?守出一家子的餓殍,房子照樣是別人的。”
嬸嬸劉氏在旁邊搓著圍裙不吭聲,半晌小聲嘀咕:“荒年出門,路上死的人,比家裡蹲的多多了……”
叔叔順著這話往下說:“要俺說,那就少帶點。窖裡不是還埋著兩壇地瓜幹?路上背不動,留一罈在窖裡,託六叔公照看——萬一,萬一明年還能回來呢。”
“沒有萬一。”爺爺的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點暗紅,“糧是命,命得擱自個兒身上。荒年裡託人看東西,回來時連罈子皮都尋不見。人走了,就別回頭。”
叔叔的脖子梗起來,又慢慢塌了下去。
嬸嬸劉氏把圍裙攥出一把褶子,起身去給爺爺續水——水裡一片茶葉也沒有。她端碗的手不穩,水在碗裡晃。半晌,她小聲問了句正經的:“真要走,走到哪兒算一站?”爺爺說了三個字:“過了河。”嬸嬸沒再問,把那碗白水放回桌上,水面上映著燈花。
燈花爆了一下,屋裡亮了一瞬。奶奶趁機把話岔開,說起烙餅的火候:“明兒的餅,得烙老些,老皮耐擱。”一句話,把滿屋的沉給攪散了。老人們都有這一手——天大的事,落回到鍋上,就還能過。
“路上死人,死的是沒糧、沒主意、沒伴兒的。”爺爺把煙桿往桌上頓了頓,“咱家有糧——雖不多,省著吃,撐到南邊使得上。咱家有人,三個壯勞力,一水的篾匠木匠莊稼把式。咱還有福寶。”
冷不丁被點名,福寶從娘懷裡探出腦袋,眨巴著眼。
一屋子人齊刷刷看她。奶奶把她摟緊了些,斬釘截鐵:“成。我信我孫女的命格。”
爺爺最後拍板,聲音不高,卻像釘進木頭:“三日後官倉放糧,咱去領最後一回糧,捎帶把驢賣了、鐲子當了,換成路上吃的。第六日一早,上路。二山,你們兩口子,今夜想想。想通了,捎個信;想不通,哥不怪你——逢年過節,朝南邊磕個頭,記得咱沈家是為活命走的。”
叔叔漲紅了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吭聲。
叔叔盯著桌上的告示看了半天,把菸袋杆在手裡轉了兩圈,轉著轉著,就不轉了。這個家他沒插上話的份兒,可這一票,落在他腦袋上,也是實打實的一票。
散場時各回各屋。爹最後一個走,把燈芯往下捻了捻——省下的燈油,留著往後的急用。堂屋暗下來,桌上那張告示抄件還攤著。過了一會兒,一個黑影又摸回來,是叔叔。他把告示湊到燈前,一個字一個字又認了一遍,認不全,就著燈影描那個“南”字。描完了,把紙摺好壓回原處,回屋的腳步聲,比來時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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