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荒草齊腰深，草棵子裡東一個西一個的土饅頭。奶奶一路念著佛，讓娃們腳步輕些，別驚了睡下的人。
唸佛的聲音，跟腳步一樣輕。
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褲腳，涼絲絲地貼著腿。福寶趴在娘背上，看見大哥石頭一手牽著栓子，一手還攥著扁擔。栓子起初縮著脖子，眼睛不敢往草棵子裡瞟，走了一截，自己把胸脯挺起來了。
從縮脖子到挺胸脯，一截路就長了一截膽。
“踩俺的腳窩。”石頭回頭，聲音壓得低，“跟緊。”
大哥的話，二哥全當真。
栓子嗯了一聲，真的就一步一步踩著他哥的腳窩走。
一個腳窩一個腳窩，踩得死死的。
豆豆夾著尾巴，貼著人的腿走，一聲不吭。狗也曉得，這地方不能叫。
狗都曉得的事，娃們更曉得。
風從荒草裡鑽過去，草棵子沙沙地響。有個土饅頭前立著半截朽木牌，字讓雨水淋得看不清了。福寶把臉側過來，貼著孃的肩，不看。
不看，是娃自己會心疼自己。
崗子後頭，一道荊棘封著的坡溝，撥開來，露出一條窄得只容一人的小徑，斜斜地往山裡鑽。
撥開的荊棘，走在末尾的叔叔又給掩上了。
爹在最前頭，手裡一把柴刀。遇到擋道的荊棘，他砍；遇到看不出深淺的草窩，他先用刀杆探。他走得不算快，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實。
砍，探，走得實，三樣佔全了。
砍下來的荊棘，爹順手攏到路邊，不扔在道中間——後頭的人看不見，踩上去就是一腳血。
砍道的想著跟道的，這就是領路。
這話沒人說，可一路都看得見。
小徑越走越陡，路面上碎石子，踩上去往下滑，娘每一步都先把腳跟吃住勁。福寶伏在娘背上，聽見孃的喘氣聲，一下一下，撞在她耳朵上。孃的後背溼了一片，隔著衣裳，熱烘烘的。
孃的喘氣，福寶聽著，一下沒漏。
這數，娃替娘記著呢。
爹在前頭停了停，回頭問：“歇口氣？”
這一問，問的是全家。
“不歇。”娘說，“趁霧。”
兩個字，把腳釘回了道上。
釘住的，還有一家人的腳步。
霧貼著山根往上爬。前頭是爹的背影，後頭是叔叔的獨輪車，吱呀，吱呀，一聲一聲，敲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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