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上輩子看過的那些書——人這一輩子，圖個什麼呢？圖個走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有人跟你說：你不用自己了斷，我們護著你。
書上的話是字，火邊的話是命。
她把臉埋進被子，悄悄地，笑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笑是真笑，酸是真酸。
後半夜，換爺爺守火。老頭往火堆裡添了根柴，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坐著，背對火，臉朝著林子那邊的黑。
守火的人，臉朝著險處。
換班的規矩是爹定下的：前半夜爹守，後半夜爺爺守，叔叔和長生輪著搭手。火不能斷，人不能全睡——山裡過夜，留一隻眼的人家，才熬得到天亮。
福寶起夜，娘抱著她出去。夜露重，被子外頭的空氣涼得割臉。她縮著脖子，看見爺爺的影子釘在火邊，一動不動，火光照著老頭半邊臉，另外半邊在黑裡。
半邊火半邊黑，守夜人就是這樣。
“睡恁的。”爺爺頭也不回，“俺盯著。”
三個字，比被子還暖。
娘應了一聲，抱著福寶回窩棚。福寶趴在娘肩上，聽見林子深處一聲夜梟，咕——隔了半晌，又一聲。爺爺的影子還坐在那兒。
影子不動，娃才睡得實。
火邊的這一夜，誰都沒白過。
第二日拔營前，爹站在窩棚前看天。
看天，是領路人的頭一樁事。
“不好。”他說，“要變。”
兩個字，說得沉。
西邊的天上，湧上來一堆一堆的雲，灰撲撲的，壓著山頭滾。風也換了向，從北邊來，刀子似的。
雲壓山頭，風砍人臉。
奶奶仰頭看了半晌，又伸手接風，手心朝上，讓風從指頭縫裡過。
老法子，比眼看還準。
“風裡有雪腥氣。”她說，“頂多兩日。”
兩日，是老天給的死數。
娃們被這陣風吹得縮脖子。小根咳嗽了兩聲，秋菊趕緊把他領口掖緊。全家人手上都加快了，捆車的捆車，卷被的卷被，連大丫都曉得去撿能燒的枯枝，一根一根往車上碼。栓子把豆豆喚到腳邊，蹲下去，跟狗臉對臉：“夜道，恁可得出力。”
沒人催，可人人都在趕。
拔營的活，比來時快了一半。
“雪要提前。”爹回頭，看著全家，“從這兒到出山的獵戶坳，快走兩日，慢走三日。落雪封了山，咱們就困在半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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