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官倉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進人堆裡，水花濺起來，就落不下去了。
“官倉的米……官倉的米咋在船底艙裡？！”
一個老漢抖著那張泡爛的封條，忽然嚎啕大哭。他是杏花村鄰村的，官倉放糧那三日，他天不亮去排的隊，領回來的三升米，一半是沙。
那三日，去領糧的娃天不亮就蹲在倉門口排隊，排到晌午，領一升，掂一掂，再掂一掂。回去一淘，盆底沉下去一層黃沙。老漢的婆娘捧著那盆沙，坐了半宿。
“放給俺們的是沙子……好米在這兒……在這兒往南運啊——”
哭聲像瘟病，一個傳一個。沙洲上的悲痛還沒哭完，怒火又起來了。不知誰先動的手，幾個漢子撲進水裡，去撈那些漂著的麻袋。三十幾袋官米，一半卡在歪船的艙裡，一半散在水面上，隨著浪一蕩一蕩。
“搶！搶回來！那是俺們的口糧！”
麻袋在水裡泡得沉，兩個人拖一袋，拖上淺灘，解開袋口，抓一把，揚起來看，又攥緊了往懷裡塞。有個漢子撈了一袋，抱在懷裡往高處跑，跑兩步，回頭看看官差，又跑。
蔡管事這時候才連滾帶爬地躥出來。
“反了你們！”他嗓子劈了，從腰後抽出鞭子，對著水裡的漢子就是一抽，“官家的貨！動一動，滅你九族！”
船行的打手七八個，掄著船篙站成一排。流民們赤手空拳，眼睛血紅，往前擠一步，又被迫退一步。就這麼僵著，直到渡口的官差坐著小船趕過來。
人堆裡有人認得那米。一個趕車的老把式說，這米他見過，倉裡的陳米不這樣，這是新米，南邊新收的。旁邊的人不信，他說他年輕時給倉里拉過腳，錯不了。這話在人堆裡壓著嗓子傳，傳一圈，火氣就高一層。
官差頭目是個胖子，登岸先看了封條，臉色變了三變。蔡管事湊上去，袖子一遞，袖裡的東西沉甸甸的。
胖子咳嗽兩聲，轉過身來，臉已經板正了。
“官倉調運，自有公文！爾等流民，聚眾鬨搶官物，該當何罪！都散了！散了！”
人群往後退，退一步，回頭看一眼。那半船米袋子在歪船邊泡著，浪一推，晃一晃。有人看著看著，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嚎，就那麼淌著。
鞭子抽在地上，啪啪響。
流民們被驅趕著，一批一批上了漁家的小船，往南岸擺渡。
擺渡的漁船一趟只裝十來個人，船家收現錢，一人三文，愛坐不坐。有人罵船家黑心，罵完了，還是一文一文往外數，數完攥在手心裡再數一遍，才肯撒手。剛才還撲在水裡撈米袋的那幾個漢子，這會兒排在隊尾，一聲不吭。
船家是個黑瘦的中年人，從頭到尾沒抬過幾回頭。有人低聲咒他發的是水難財，他把篙插深了些，也不接話。一船一船，他腳邊的瓦罐漸漸滿起來，天黑透的時候，他拿布把罐口一蒙，說了當天唯一一句話：最後一趟。
沙洲上最後剩下那半船米袋子，被官差守著，說是“封存待查”。
兩個官差守在歪船邊，一人一邊，換著班打盹。米袋子在浪裡泡著，泡一夜，米的甜味就散一層。魚在水底下聚了一群，撞著袋子，啄那破口。
爺爺從始至終沒讓家裡任何一個人往前湊。
上小船前，老頭只低低說了一句：“咱看見的，爛在肚子裡。咱的命，攥在咱手裡。”
南岸的河灘上，溼透的人們各自生火。
柴多半是溼的，煙比火先起來，一灘的人燻得直流淚，一邊抹一邊還往火裡湊。誰家娃餓哭了，哭兩聲，被塞一口乾糧，就沒了聲。天上一顆星都沒有，霧氣順著水皮往岸上爬，爬到人臉上，黏糊糊的。
溼衣裳脫下來，搭在石頭上，一件挨一件，像一排打了敗仗的旗。娃們裹著大人的幹褂子，縮成一團一團的。有人把鞋倒過來磕，磕出水，再湊到火邊烘，烘出一股子煳味。
沈家那一堆火燒得最大。爹救人蹚了九趟水，凍得話都說不囫圇。福寶把她的水葫蘆捧過去——裡頭的水，是她抱著葫蘆鑽進被窩以後，從空間裡換的。她給爹那碗滾燙的薑湯裡兌了小半葫蘆，又給兩個嘴唇發青的老船工一人碗裡倒了幾口，剩下的大半，全摻進了全家燒開的薑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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