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娃，是山神爺跟前座下的福童，下凡來歷劫的。恁家往後的福，都在這娃身上。”
這話老道說得不高，可屋裡人都聽清了。誰也沒接茬，娃在炕上睡著。
“村裡人當笑談。那年秋天，旱就起來了。第二年旱得更兇，就有人嚼舌根，說啥的都有——說災是這娃帶來的，說福童是吸福的……”
這些話，是從牆根底下、井臺邊上，一句一句飄進奶奶耳朵的。
奶奶說到這兒，語氣忽然硬了。
“恁爺爺拿煙桿指著那人家的門，說：俺孫女要真有那本事，先旱死恁的舌頭。打那以後，沒人敢當面嚼。”
那家人後來見了沈家的人，繞著走。這兩句話，村裡人記了好幾年。
火堆邊一片安靜。福寶的心，卻在這片安靜裡，咚咚地跳。
福童。山神爺座下。
她想起空間裡那半截碑，那個福字。想起泉眼，想起黑土地，想起爹救九個人之後一夜之間長出來的地界。
她兩輩子受的教育都告訴她，這世上沒有神。可她兩輩子的經歷，一件一件擺出來，又都在跟她說，有的。
“那老道長，”福寶小聲問，“後來呢？”
“走了呀，討了碗水就走了。”奶奶說，“臨出門，又撂了一句。”
奶奶想了想，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憶：
“他說，“福字當頭，福到福處。這娃的福，在南邊。””
“誰也沒聽懂。你爺爺還追出去問，南邊是哪兒，那老道已經沒影了。”奶奶拍拍福寶，“如今想想——俺們如今，可不就是在往南走麼。”
那陣子，誰也沒把南邊當回事。莊稼人，地在這兒，墳在這兒，往哪兒走。
阿彌陀佛。奶奶唸了一聲佛，把福寶往懷裡攏了攏。
唸完佛，她的手在福寶頭頂上輕輕摸了一把。
“啥福童不福童的，奶奶不懂。”老太太說，“奶奶就知道，那天后半夜，俺摟著一個熱乎乎的娃，俺這心裡，就不怕旱了。”
火矮下去了。奶奶把餘火攏到一處，火又亮了些。
福寶的鼻子抵著奶奶的衣襟。老人家的衣裳上有股煙火氣，混著一點汗味，暖烘烘的。她的眼皮沉，心口那裡卻熱，一漲一漲，跟水裡冒泡似的。
福寶把臉埋進奶奶懷裡，半天沒說話。
她的手抓住奶奶的衣襟，抓了一小把，鬆開，又抓住。
後半夜，她是被吵醒的。
官道上，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車軸聲，還有娃的哭。聲音不小，是大隊人馬夜裡趕路。
聲音一陣一陣，壓著地皮傳過來。福寶睡不著了，睜著眼睛聽。
火堆邊，爺爺已經坐起來了，側著耳朵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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