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的手指在福寶腕上停了很久。
一動不動。眉頭也不動。
“脈浮而緊。”他收回手，翻開福寶的眼皮看了看，又讓娘撬開嘴看舌苔，“昨兒打噴嚏，受了寒。今日走了風路，寒氣入了裡。加上這幾天趕路，娃的底子……本就單薄。”
說到“底子單薄”，他的聲音放輕了。
他抬頭，看著一圈圍上來的臉，儘量把話說得平穩：
圍上來的臉，一張比一張白。
“是風寒。不輕。要發汗，把寒邪逼出去。燒不退，就險。”
這幾個字落地，火堆那頭的栓子和石頭對看了一眼。
藥簍攤開了。長生一樣一樣地揀：麻黃，桂枝，杏仁，甘草，生薑。揀到麻黃，他的手停了停——布袋裡，只剩下最後一小撮，夠一劑，再多沒有了。
他把那一小撮麻黃倒在掌心，看了看，又一點沒灑地倒回去了。
“先煎上。”他說，“這一劑下去，今夜要是汗能發出來，就順了。發不出來……”他沒說完，“再想辦法。”
說完，他自己先蹲到了火邊。
蹲下就沒再起來，藥罐看到底。
破藥罐架在火上，火苗舔著罐底，藥湯翻起一個個小泡。藥氣漫開來，苦得舌根發麻，混著廟裡的潮氣，滿殿都是。長生守著藥罐，拿筷子攪一下，看一眼，再攪一下。藥只夠一劑，火大一分熬糊了，就什麼都沒了。他把乾草一根一根往火裡喂，喂得極勻。奶奶把佛珠捻得咯咯響，一聲一聲地念。栓子石頭縮在火堆那頭，不敢大聲出氣，只有柴火偶爾爆一聲，噼啪，驚得人一哆嗦。
滿殿的人，耳朵都豎著。
沒人催，沒人問。
藥罐在火上咕嘟咕嘟熬著的時候，福寶在娘懷裡，燒得迷迷糊糊。
迷迷糊糊裡，滿殿的動靜她都聽得見，就是夠不著。
聽得見娘拍她，聽得見火響，就是睜不開眼。
她在跟自己打架。
打到沒了力氣，還是不肯撒手。
她知道那個去處。心念一動，人就進去了，黑土地，泉眼，泉水能退燒——杏花村那場熱，她喝了兩捧就好了。可這會兒不行。她燒得眼前一陣黑一陣白，腦子裡像有一鍋滾粥，念頭剛聚起來一點，就散了。她拼了命地去夠那個“動念”，像隔著滾水抓一根線，抓一次，滑一次。
進不去。
那鍋滾粥，一浪推著一浪，把人往浪底下壓。
她急得直哭，哭出來的卻是含糊的囈語。
娘聽見她哭，一遍一遍地應：娘在，娘在。
娘把水葫蘆喂到她嘴邊。葫蘆裡是早晨新灌的泉水，她燒糊塗了也知道喝，一口，一口，又一口。
孃的胳膊墊在她脖子底下，酸了就換一隻，不驚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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