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渣煎到第二回，都熬得發白了。
四更天，福寶忽然躁動起來，踢被子。娘按都按不住，急得聲音都變了。長生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摸脖頸，忽然說：
“要出汗了。都別捂了，讓她發。”
這話一齣口，滿殿的人都圍攏過來了。
被角掀開一線。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先是腦門，再是脖頸，再是前胸後背，一層壓著一層，把小衣裳都洇透了。
汗珠子先是零星幾顆，跟著密密一層。
“換衣裳！快的！”
這一身汗，全家等了三天，沒一個人手抖。
娘和奶奶一個遞布、一個掌燈，搶著給她擦身、換乾衣。長生又灌了她小半碗溫米湯。
乾衣裳是三更天就備下的，一直焐在被子裡。
汗發透了，天也快亮了。
殿裡沒人說話，都聽著她的呼吸。
福寶睜開眼的時候，破廟的窗紙上，正透進一片魚肚白。
光是灰白的，她眨了好幾下眼，才看清殿頂的木頭。
看清了，才想起來，這是在廟裡。
她睜眼，第一個看見的是娘。娘就坐在她身邊，眼底兩團烏青，一隻手，還攥著她的手腕——攥了三天三夜，怕她燒糊塗了滾下去。娘看見她睜眼，嘴唇動了動，先是沒聲，然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燙的。
那兩團烏青，落在這麼一張瘦臉上，看得人心口疼。
她轉過頭。
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極慢。
爹靠在殿柱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空藥罐。爺爺在廟門口，煙桿是冷的，熬了一夜沒點。奶奶的佛珠捻得發亮，正一聲一聲地念。栓子和石頭在她腳邊擠成一團，小臉上兩道淚痕沒幹。何家祖孫、叔叔嬸嬸大丫、枕頭邊那隻小小的篾螞蚱、辮子上那條舊紅頭繩——
一屋子的人，沒有一個睡的。
火堆只剩一圈紅炭，沒人添柴，也沒人動它。
福寶的鼻子酸得厲害，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草鋪裡。
她想說話，嗓子啞得發不出聲。
“娘。”她啞著嗓子，哭出聲來。
哭聲不大，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爺爺摸出火，把煙點上了。
這一哭，三天三夜的燒，就真的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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