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一落，紙就有了官家的分量。
紙揹著分量，人也揹著。
村口，人圍上來了。
不是圍差役。是圍沈家。
沈家來時十五口，走時帶著一村的謝。
謝不上秤，上心。
秦里正領頭，走到老榆樹底下，撲通跪下了。他一跪，後頭呼啦啦跪了一片——病棚裡能走動的，各家當家的，懷裡抱著娃的媳婦。烏泱泱，跪滿了半個場院。
領頭的一跪，後頭的就直不起來了。
騾子都驚了，打響鼻。
牲口沒見過這場面，人也沒見過。
場院再大，頭一回這麼滿。
爺爺搶上去攙：“使不得！快起來！”
攙的手，壓不住跪的心。
跪的人，認死了這個理。
“老哥。”秦里正跪得死死的，“你讓俺跪完。這十九口棺材，要是沒恁們，得翻一倍。這一跪，是替地底下的人跪的，也是替活人跪的——往後俺們村，給恁們當牛做馬，都認。”
一村的話，比一村的地還實。
實話說出來，膝蓋當嘴使。
爺爺攙不起來，就不攙了。老頭站在那兒，受著。風把老榆樹上的紅布條，颳得嘩啦啦響。
老頭受著，紅布條作證。
磕頭聲還沒停。這個磕完那個磕，額頭碰地，一下，又一下，悶悶的。福寶被娘摟在懷裡，從孃的胳膊縫裡往外看。前頭一個嬸子磕一下，抹一把臉；一個老漢磕完，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是腿不好。孃的手在她背上收緊了，一下一下地拍。日頭照著，場院上安安靜靜，就剩磕頭聲，和騾子刨蹄子的響。
安靜的場院，磕頭聲最響。
響一聲，受的人心裡沉一下。
娃們圍住了福寶。
大人謝大人，娃謝娃。
娃的謝，甜的多。
那個在病棚裡怕黑、聽栓子講過“月亮是天上的大燈籠”的娃，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硬塞進福寶手裡。
塞東西的手，帶著攢了半個月的勁兒。
是個糖人兒。麥芽糖捏的小公雞，化了又凍，凍了又化，身上粘著草屑，雞冠子缺了個角。娃攢了半個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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