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當夜就來了。
說下就下，一點沒含糊。
先是風，嗚嗚地搖了一夜的樹。後半夜，雪粒子打在屋頂的杉木皮上，沙沙沙，像有人抓著一把米，不停地撒。
這動靜，聽著比看著嚇人。
天亮推門，天地全白了。
一開門，人就矮了半截。
雪深及膝，還在下。山坳成了一口白鍋，四面的山都矮了，樹都胖了，柴老獵戶掛在屋簷下的獸皮，凍成了硬邦邦的板子。
山還是山，可山換了衣裳。
“三日。”老獵戶蹲在門檻上抽旱菸，“下滿三日，才開天。”
煙鍋一明一暗，說的是準話。
沈家就在窩棚裡，住了下來。
住下來，是老天爺留的客。
頭一夜最難熬。風在林子裡跑過來跑過去，一陣緊似一陣，屋頂的杉木皮被掀得啪啪響。福寶跟娘、奶奶擠在炕梢，炕燒得燙，窗縫裡卻漏風，一線一線，專吹人後脖頸。
熱一半涼一半，是雪夜睡炕的滋味。
後半夜她凍醒一回。火塘的火矮下去了，老獵戶披著皮襖起來，添兩根柴，把燒紅的炭往炕洞裡撥。老獵狗換了個地方趴，趴到門口去，耳朵貼著地。
守夜的換了班，狗也換了班。
福寶閉著眼裝睡。裝著裝著，就真睡著了。
有人守著的夜，睡得著。
白日里，各有各的事。
各忙各的，日子就短了。
白日的活排得滿：辰時醫腿，巳時學篾，晌午扒口飯，下晌拆洗縫補，天黑前拾柴壓水。老獵戶的院子不大，裝下兩家人的活計，正好。日子一忙，雪就沒那麼難熬了。
長生給老獵戶醫腿，艾灸的煙，一縷一縷，燻得滿屋子藥香。老獵戶疼慣了，頭一遭被人這麼伺候著治，嘴上不說，眼睛裡那點硬，一日一日地軟了。
硬人服軟，只服本事。
爺爺和石頭，跟著何滿倉學篾。老頭趴在炕上不能動，可嘴動。爺孫倆就著火塘，把老獵戶砍來的毛竹剖開，一問一答，一削一編。何滿倉口述，爺爺動手，石頭打下手。三日下來，炕邊碼了六隻筐、兩領席。
口訣落到了手上，才算學到家。
炕上的三日，沒白住。
秋菊帶著杏兒、大丫、嬸嬸，幫娘拆洗全家的棉衣——老獵戶的火塘大，烘乾快。秋菊拆衣裳的時候，順手把每件衣裳的破洞都補了，針腳又密又勻。娘看在眼裡，跟奶奶咬耳朵：“這丫頭，是個過日子的手。”
這話，奶奶也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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