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往沈家的營地，望了很久。
望的是營，掂的是這一家的家底。
然後他抬起手，衝著營地的方向，虛虛地比劃了幾個什麼。旁邊的狗，低吠了一聲。
低吠一聲，是被主人按下去的。
爹的手按在福寶肩上，不輕，也不重。爺倆就這麼蹲著，誰也不動。火堆那邊一條柴燒斷了，塌下去，火星子騰起一小蓬，又滅在雪裡。風住了，靜得能聽見自個兒的心跳。
柴塌了，人沒塌。
影子轉身，沒進林子。
來沒聲，走也沒聲。
“看見多久了？”爺爺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趴在爹身邊，聲音啞。
爺爺的覺，從來睡得淺，出了這檔子事，淺覺也睡到頭了。
“一炷香。”爹說，“俺沒動。俺拿不準——他要是探子的狗，見了火堆早該叫。他沒叫，光看。”
沒叫的狗，比叫的狗更讓人心裡沒底。
“他比劃的啥？”
問的是手勢，急的是心。
“看不懂。”爹比劃了一下，“像是……數數。又像是，指給狗看。”
看不懂的比劃，最熬人。
一家之主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對過去，該說的都在眼裡了。
“收拾。”爺爺說，“天不亮就走。栗子連夜裝。”
仨字下來，一家的腳就得動。
福寶被娘塞回被窩，可她睡不著。
娃睡不著，大人這一夜更睡不著。
被窩裡焐出一層薄汗，心口卻一下一下地緊。那隻手勢在她眼前轉來轉去——想跟爹說，張了張嘴，又閉上。三歲娃說“俺認得山裡的黑話”，誰信？信了，更要問俺是咋認得的。
想說是娃的忠心，嚥下去是娃的苦心。
數數。她心裡過了一遍那影子的比劃——她看得見，爹看不見的角度，她看見了。
娃的眼，是大人眼外頭多長的一雙。
那人比劃的最後一下，是指著營地的車——確切地說，指著車上那幾麻袋栗子。
指車是指糧，指糧是指一家人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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