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福寶是攥著那顆紅棗睡著的。
一顆棗，攥了一夜，沒捨得吃。
攥棗的手心，一夜都是熱的。
也是當夜，爺爺去了武大彪的屋子。
白日的事在道上，夜裡的事在屋裡。
道上的事靠命，屋裡的事靠話。
他沒帶刀。他就揣著那杆白木煙桿，跟挎刀的說了句“勞駕通報”，就進去了。屋裡一盞油燈，一盆炭火，牆上掛著一副舊得發黑的皮甲，甲片上兩個箭窟窿。武大彪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罈酒，一隻碗。
不帶刀，是去說理的。帶煙桿，是莊戶人的禮數。
“坐。”大漢給他倒了一碗。
倒的是酒，看的是膽。
爺爺不接酒。爺爺蹲在炭盆邊，先把煙點著了，抽了一鍋，才慢吞吞開口。
酒不接，話就重了。
重話得慢慢說，煙就是話的頭。
“恁寨裡，正死人。”老頭說，“恁寨外，官軍正往山口調。”
一句，戳到肉上。
寨裡寨外，兩頭都是刀。
倒酒的手停住了。
手停了，心跟著停了半拍。
“山口鎮的廣盛行，黃掌櫃的小舅子，是恁三當家。”爺爺磕了磕菸灰，“豆，是他驗的。路，是他踩的。今兒把俺們圍上的狗，是他放的。恁猜，明兒官軍的刀往哪兒落，是誰遞的道？”
一筆賬，算到了寨子的命門上。
屋裡靜了半晌。炭火嗶剝響了一聲。
炭火替人出了聲。
“繼續說。”武大彪把酒碗放下了。
放碗，是聽進去了。
油燈的芯子結了個花，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一長一短。炕上那壇酒，從頭到尾沒開過第二碗。說理的屋，酒是擺設，賬才是正席。
“俺不說。”爺爺搖頭，“俺一個逃荒的，說不動恁的山。俺就跟恁算一筆賬。”
不說，是不說破。算賬，比說話狠。
他伸出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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