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那半顆紅棗，福寶沒吃。
沒吃的棗，比吃了的記得牢。
她用杏兒給她的一小截紅頭繩，把棗拴了，掛在貼身的衣襟裡。涼冰冰的一小顆，貼著心口，走一步，硌一下。
硌的不是皮肉，是念想。
一根繩拴一顆棗，拴住的是兩個人。
白日里，營中安穩。凌把總的兄弟後半夜熱就退了，天亮喝下兩碗米湯。軍醫出出進進，看那少年的眼神，一天裡換了三換。晌午，營裡還給窪地送來兩桶熱湯，一桶給娃，一桶給傷員。
熱湯進營，姓凌的賬，還清了一半。
何滿倉躺在擔架上，就著熱湯吃了半碗，精神頭好了些，還指點著石頭，把捆擔架的繩結重新打了一遍。
傷還沒好利索，師父的嘴先好了。
“右臂使不上勁，嘴有勁。”老頭啞著嗓子說，“石頭，記住嘍，抬人的繩，走肩不走頸。”
走肩不走頸——抬人的學問，也是做人的學問。
這句話，福寶聽進了耳朵。
傍晚，變天了。
天說變就變，比山裡的天還快。
日頭一落，風就換了向。
先是一陣馬蹄，十來騎，打著縣裡的燈籠，徑直闖了營門。為首的青呢大氅，進了中軍帳就不出來。營中傳話的兵勇腳步都亂了，說話壓著嗓子——縣裡的典史到了。
馬蹄先到，人還沒露面，營裡的氣先變了。
燈籠是縣裡的，事也是縣裡的。
姓賈。
姓一報，味兒就對了。
賈字進了營，窪地這門就別想關嚴實。
夜裡的營盤，火把比星星密。福寶窩在娘和奶奶中間，睡不著。她聽見中軍帳的方向，隱隱有爭執，一句高，一句低。聽不清詞，只聽得出那股子味兒——要人的味兒。
娃聽不懂詞，娃聽得懂味兒。
爭執聲起一陣，落一陣，像風颳山口。福寶數著帳子那頭的動靜，數著數著眼皮沉了，耳朵還支稜著。
二更過，娘用身子把她和栓子攏緊了些。奶奶盤著腿，捻佛珠，捻得極慢。爺爺坐在草鋪邊上，白木煙桿橫在膝上，沒點火。
煙桿沒點火，壓著的話比火還沉。
“爺爺。”福寶小聲問，“咱們的栗子，要不完了？”
“睡。”老頭說，“咱沒做虧心事。天塌下來，有俺這把骨頭先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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