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毫不差，是本事，也是本行。
三日後，賬，見了分曉。
三日，是拿指頭一天一天數出來的。這三日，村裡人排著隊打藥。一人一碗，喝完，把碗底衝的水也喝淨。有娃嫌苦，當孃的先喝一口，娃就跟著喝了。藥鍋從早滾到晚，街上的苦味就沒斷過。
輕棚裡，二十幾個人，熱退了一半。村塾那邊，第一天下不了地的，第三天能扶著牆去茅房。兩個疹子憋著的娃，紅斑從胸口透到了脖子——疹透熱散，長生的原話。
透出來的疹，是憋回去的命。
可是東廂，祠堂的重棚，還是走了兩個。
可是兩個字，把喜氣壓下去一半。
一個七十三的老漢，熬到第二夜，人不行了。一個是西頭的產婦，產褥上撞的疫，拖到第三天清早。
一個老一個少，都沒攔住。
白布蓋上臉的時候，福寶就站在祠堂廊下。
白布一蓋，人就只剩名姓了。
她看著那兩個門板，從東廂抬出來，抬向北邊的亂葬崗。抬人的是爹和村裡的兩個後生，撒灰的是老蔫。
抬人的腳步，比來時沉。
娃沒哭。她就那麼看著，看著，直到門板出了村口，紅布條在老榆樹上飄啊飄。
沒哭，比哭還讓人疼。
夜裡，她進了空間。
豆山還在，新一茬的豆莢沉甸甸地垂著。可她沒看豆。她蹲在黑土地上，蹲了很久，忽然攥起小拳頭，往地上捶了一下。
沒看豆，是心裡擱著別的事。
再捶一下。
土鬆軟，捶不出聲。她捶了四五下，沒勁了，趴在壟上，臉貼著土。
捶的是土，疼的是心。
她的水，能吊命，能讓輕的變好，能讓藥性多三分。可它救不了那個七十三的老漢，救不了那個產婦。它甚至救不了“窮”——村裡糧也快見底了，粥一日稀過一日，藥好了，餓又來了。
吊得住命的，娃吊了；吊不住的，娃也認了。
先活下來，再談別的。
她趴了一會兒，爬起來，抹了把臉，抱起葫蘆，去泉眼灌水。
抹把臉，是娃給自己收了淚。
灌滿了，塞好，她對著黑黢黢的地界，小聲說了一句：
“能救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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