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下的話，明日就辦。
第二天，辭行的籌備，緊鑼密鼓。
走的心切，手上就快。
快，是想趕在刀前頭。
天不亮，爹就把車轅卸開，榫頭一個一個檢查，裂了的，拿麻繩纏，纏完再上油。嬸嬸領著杏兒曬乾菜，攤了一領席，翻一遍，又翻一遍。石頭把柴刀磨了兩回，刃口對著日頭眯眼瞅；栓子鑽在車底下，把碎草、雞毛、半截繩頭，一樣一樣掏出來，掏出個鏽銅錢，舉著喊大哥。窩棚拆下來，席子捆好，靠在牆根，地上那一排窩痕，一夜風就平了。娘把炒麵、鹽、藥包，按日子分好，小布袋一隻一隻碼進車廂，碼完了又拿出來重碼——糧袋挨著藥袋，她怕潮氣串了味。裝完車，爹圍著車轉了一圈，踢了踢軲轆，才洗手吃飯。
一輛車，從轅到軲轆，檢查了三遍。一家的命，都在車上。
命上了車，車就不能出岔。
各家送東西，一撥接一撥。乾菜，鹹菜，一小籃雞蛋。村裡的女人們，連夜納了七八雙千層底的布鞋，鞋底密得像蒜辮。嬸嬸推讓，推不過，收了，回頭把自家兩袋炒麵回過去。禮尚往來，不欠。
推出去的，收回來的，賬兩清。
兩清了，人才能走。
也有送得扭捏的。一個老嫂子拎來小半籃紅薯幹，進門就往灶臺上放，嬸嬸追著塞回去，兩雙手推來推去，籃子差點扣了。末了折中，收一半，回了一把鹽。老嫂子出了門，拿袖子擦眼角，嘴裡唸叨著啥，風大，聽不清。娃們也有禮。一個圓腦袋的小子，往福寶手裡塞了三顆酸棗，轉身就跑，鞋跑掉了一隻，回頭撿，不敢看人。福寶捏著酸棗追出去兩步，人早沒影了。杏兒送她一根紅頭繩，兩個人蹲在碾盤後頭繫了半晌，結打死了解不開，索性一人手上系一根。
收一半，回一把，人情就活絡了。
活絡的人情，走時有人送。
長生把祠堂牆上的方子又謄了一遍，給老蔫。煎藥的火候，武火文火，教了三遍。老蔫拿炭條，一筆一劃記在門板上。
門板上的字，是留給村裡的家底。
家底不金貴，可救命。
爺爺帶爹，把村裡的水井、灰線、柴垛，挨著巡了一遍——來時啥樣，走時啥樣，多出來的，是十幾條人命；少掉的，一樣不能少。
來時啥樣，走時啥樣，是莊稼人的禮數。
禮數到了，心就安了。
心安了，走就走得穩當。
福寶跟著去了。爺仨沿著灰線走，走一段，爹彎腰把踢散的石灰補齊；走一段，爺爺停一停，看一眼井臺。井繩換了新的，是村裡湊錢買的，井臺上還搭了個草棚，四根棍頂著，歪，可頂事。爹說：“來時這兒就是個露井。”爺爺嗯了一聲：“走時要是個好井。”再往北，新柴垛一個挨一個，碼得整整齊齊，斧子劈的白茬朝著日頭。福寶落在後頭，蹲下摳了一指頭石灰，嗆得打了個噴嚏，噴嚏聲在空街上響得老大，她自己先笑了。爹回頭喊她，她拍拍手上的白灰，小跑著跟上。
一場噴嚏，把巡村的沉，打輕了。
娃一笑，爺仨都鬆了。
夜裡，人都散了，秦里正又來了。
夜裡來的人，說夜裡的話。
夜裡的話，多半沉。
老里正蹲在火堆邊，搓著手。搓了半天，欲言又止。
搓手半天，開口比搓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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