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寶在福利院的廊子底下，見過太多個這樣的背影。
背影見多了，就認得出等人的娃。
那時候她管著配餐，一天三頓，數著人頭打飯。廊子盡頭有一間屋，新來的娃先擱那間屋裡，等著登名，等著查驗，等一個鋪位。有的娃等著等著，就有家了。有的娃等著等著，就習慣了等。
等著，是最熬人的活法。
她那時候能做的，是給每份飯多打半勺。
半勺，是她那時候的全部。
現在她能做的，是什麼？她三歲半，胳膊細得像根篾條，走長路還要人背。她有個空間，有兩畝多地，一眼泉——可泉不能明用，地不能見人。她救得了疫，救不了“命硬”兩個字。
救不了的，是人心裡的坎。
先活下來，再談別的。這話她在心裡唸了二十八年，唸到自己都當了真。可是這兩個娃，眼下這一夜，就是他們的“先活下來”。
這一夜，輪到她伸手了。
爺爺在外頭，煙鍋磕了一夜。
磕一夜煙，是拿不定主意。
後半夜，福寶爬起來了。她趿著鞋，摸到火堆邊。爺爺還坐著，腳邊一堆菸灰。
一堆菸灰，一堆沒拿定的事。
“爺爺。”
一聲爺爺，把老頭叫回了神。
老頭一驚，回頭。“咋不睡？地上涼。”
問娃的話，先暖著說。
福寶不說話，拽住爺爺的袖子，拽了拽。老頭低頭看她。
袖子拽兩下，就是娃的話。
“明天，”娃仰著臉，奶聲奶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豆芽哥，小妹妹——”
一個字一個字，是攢了一夜的。
她頓了頓，好像在攢力氣。
攢力氣的娃，有大話要說。
“跟俺們走。”
四個字，是娃能拿出的大主意。
爺爺的煙鍋，在手裡停住了。
停住的煙鍋，在聽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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