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乾的臉，認下了最後一程。
當夜，宿在離清溪縣三十里的一座車馬店裡。
三十里，是最後一程。
最後一程，兩家人搭著伴走。
店裡擠，全是南下落腳的流民，南腔北調。掌櫃的見慣了，一屋大通鋪，一人一碟鹹菜，熱湯管夠。豆芽抱著碗，喝了兩碗湯。那隻豁口的粗碗如今乾淨了，天天有人給他洗。
天天有人洗的碗，是家裡的碗。
掌櫃的過來添湯，看了看那隻豁口碗，又看了看這一家子，勺往鍋底探得深了些。
勺探得深，撈的是稠的。
稠的湯，暖的是心。
“北邊來的？”
“嗯。”
“認墾去？”
“認墾去。”
一問一答，答得齊。
掌櫃的點點頭，沒再多問，把湯壺擱在灶邊：“湯，喝完自己續。”
自己續的湯，是給的體面。
體面給足了，人就不認生。
通鋪上，睡前一屋子的說話聲。這個問認墾要幾道手續，那個講俺們村誰前年就南下來了信，說分著了三畝地，開春就下種。官話土話攪在一塊，各說各的，聽著聽著，人就都睡過去了。屋裡一股汗味、腳味、菸葉味，混著灶上的湯氣。
一屋子的話，說的都是往後。
往後的日子，就在三十里外。
夜裡，福寶睡不著，爬起來喝水。
睡不著的人，心裡都裝著事。
院子裡，爺爺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抽菸。月光滿院，把老頭的影子拉得老長。
長影子的老頭，白天拿的是大主意。
夜裡抽菸的老頭，心裡過的還是地。
福寶趿著鞋過去，挨著爺爺坐下。
趿鞋的腳步，怕驚了老頭的煙。
“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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