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裡有話，話難出口。
“他奶。”老頭說，“聽明白沒？”
問了，就得有人接。
“明白了。”奶奶的聲音沉沉的，“上心，得使錢。”
四個字，把窗戶紙捅破了。
捅破了，屋裡就亮了。
可眼下，比文書更急的，是嚼裹。
文書能等，肚子不能等。
十七張嘴，天天要吃的。
進城那一趟，加上落腳搭棚，手裡的錢見了底。糧袋裡的糧，福寶夜夜摻一把，也只夠撐十來天。認墾文書一天不下來，一天不能動灘上的地——地不下種，就沒有進項。
一天不落地，一天不踏實。
踏實兩個字，眼下金貴。
一家人愁的當口，爺爺把篾刀拿出來了。
篾刀一拿，主意就有了。
手藝是本錢，到哪兒都不慌。
“愁頂啥用。”老頭說，“手藝人，餓不死。”
一句話，把愁氣攆走了。
攆走了愁，人就活了。
灘上別的沒有，蘆葦要多少有多少。
灘就是倉，割一茬長一茬。
這樣的倉，誰也搬不走。
爺爺帶爹帶石頭，天不亮就下灘割葦。葦子割倒，捆好運回，爺爺坐著剖篾——蘆葦稈剖開壓平，就是現成的篾條。豆芽蹲在邊上遞工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看了兩天，第三天，娃自己拿了根葦稈，學著剖。剖得歪歪扭扭，爺爺也不糾正，就讓他剖。
大人學娃，娃學大人。
手上的活，都是看會的。
福寶坐在窩棚門口，看爺爺剖篾。葦篾的青氣沖鼻子，刀沙沙地走，剖一片，扔一片，腳邊堆起一小堆。她伸手去摸編了一半的席子，篾頭紮了一下手，縮回來，含在嘴裡嘬了嘬。爺爺騰出手，把那道篾頭捋平了，她又摸——這回滑溜溜的，涼的。
摸過疼的，下回就躲。
娃記疼，比記話快。
第五天，第一批葦蓆編出來了。八領，一領雙人床大，紋路密，壓得實，拿水潑上去，珠子一樣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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