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眼，是兒子看爹。
“爹。文書上壓著，地動不了。可山不壓。”
五個字，把路指活了。
爺爺看著自己的大兒子。看了很久很久。
看兒子，也是看這十年。
火光跳著，把爹那張憨厚的臉，照得半明半暗。老頭忽然想起，這一路上，打黑風寨那條野徑起，這個悶葫蘆就一直在自己拿主意——夜裡走野徑是他，堵在官軍面前背出路線的也是他。
半明半暗裡，是長大了的娃。
老頭伸手，把煙桿從腰上又摘了下來。這一回，他沒點菸，就攥著。
不點菸，是心裡定了。
“好。”他說，“進山。”
一個字，是應承。
“俺也去。”石頭悶聲接了。
悶人悶話，落地有聲。
“俺，”豆芽從窩棚角落裡，舉起了那隻豁口的碗，“俺……認得路。”
豁口的碗，舉得端正。
一窩棚的人都愣了。娃說完這句，把碗抱回懷裡，縮回去了。
這一句，誰也沒想到。
爺爺看看他，沒笑，也沒誇，就點了點頭：“好。都去。”
都去兩個字，把娃算進去了。
“俺坐堂。”長生說，“明日俺進城，縣前街上尋個藥鋪，問問可要抄方、坐夜診的。俺的醫道，不能光開給自己人。”
醫道開出去，才算立住。
“席子照編。”奶奶把算盤珠子似的話，一句一句撥出來，“米，從明兒起，改成兩頓。晌午稠，晚上稀。娃們照舊——福寶、小滿、大丫、杏兒，四個娃的碗，不能稀。”
一句一句，都是日子。
嬸嬸接了編席的活。叔叔攬了看灘、晾篾。娘連夜把爹和石頭的舊衣裳翻出來，補，絮——進山的衣裳，得擋刺。
一夜的活，分到了手上。
一夜，一家人把十日，切成了十份，一份一份，安到了人頭上去。
十日成了十份活。
後半夜，人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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