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一個晌午，濟生堂的夥計，跑到灘上送信：北幫船，到了。
船到溫州埠口的訊息，頭一日就在櫃上傳開了。北幫船一年下江南兩趟，孫掌櫃等著這一趟，等了一冬——沈家那筆錢，在櫃上立著賬，賬立了快一年，櫃上的人都知道，這是給一家人贖一件東西的。
三日後交割。孫掌櫃定的，就在櫃上，李執事當面。
這一日，天好得沒一絲雲。長生揣著那一聯託書，進城了。爺爺、爹、娘，在家等。娘嘴上說不急，手裡的針線，一晌午，沒走三針。
不急的，也不止娘一個。爺爺坐在寮門檻上抽菸，煙鍋明明滅滅，一鍋煙抽了三回火；爹往田裡去了兩趟，兩趟都是空手回來的——秧苗看了三遍，一遍一個樣；奶奶捻著佛珠，捻著捻著，停下來，朝灘口的路，望一眼。灘上的日頭把水田曬得白亮，一家人各在各的地方，各顆心，都拴在同一條路上。
福寶跟杏兒在灘邊挖野菜。娃挖一把野菜，抬頭望一回——娃比誰都篤定，可篤定的心，也架不住一遍一遍地望。
晌午過了，日頭偏西。灘邊的路上，長生的身影，出現了。
少年一路走得飛快。進了灘，上了高地，直走到娘跟前，才站定。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紙包——孫掌櫃櫃上的紅紙，四四方方，包得方方正正，外頭纏著一道細細的麻線。
“裕豐當，回票，俺收著。”長生喘勻了氣，一句一句，“本利六十五文，李執事點清了。鐲子——”他把紅紙包，雙手，捧到娘面前，“李執事貼身揣了一路。他說，比他自個兒櫃上那串庫鑰匙，看得緊。”
櫃上交割那一幕，長生沒細說，只說了一句：“李執事交鐲子的時候，掂了掂，說了聲“物歸原主”。孫掌櫃在邊上，把那筆賬，當著面勾了。勾了賬，孫掌櫃又說了一句——“這一筆，櫃上掛了一年，是櫃上掛得踏實的一筆。””
踏實——做買賣的人，說錢踏實，說的是本分。北邊的當鋪守著北邊的信，南邊的藥鋪守著南邊的賬，一隻鐲子，隔著幾千里，兩頭都沒失信。
寮前，一家人全圍過來了。
孃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乾淨了，才伸出來，接。
接的時候，兩隻手，捧著接的——不是接一樣東西，是接一年零幾個月。一年零幾個月裡，當票藏在誰的懷裡，錢一文一文地從哪兒湊的，娃在碼頭上說過什麼，船走後娘夜裡翻過幾回身——這些，都在這一捧裡。
紅紙，一層一層地揭。
揭紅紙也有講究。孫掌櫃櫃上的紅紙，是拿米漿粘的角，一揭就開，不傷紙——櫃上包東西的手藝，跟櫃上守賬的心思，一個樣。紅紙揭到末一層，所有人的頭，都湊過來了。
那隻銀鐲，躺在紅紙裡頭。
一年零幾個月。從平州府的當鋪櫃檯，到北幫船的懷中，到江南的水路，到這一片灘上。鐲身擦得亮亮的——不知是誰，在哪一段路上，替它上過一回心。
娘把鐲子，託在掌心裡。
託了半天，她抬起手，往腕上戴。手腕抬到一半，頓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圈白印，早褪沒了；這一年，她瘦了，腕子細了一圈。
鐲子圈上去，鬆鬆的，晃盪。
“鬆了。”奶奶在邊上，抹著眼角，笑，“回頭俺給改一改，束一束，又是嚴絲合縫。”
娘沒讓改。
改一改，銀匠鋪裡一炷香的活，幾分銀子——這個道理，娘懂。可娘不圖那個嚴絲合縫。舊年那隻鐲，是緊的，緊得像那段日子，箍著一家人往前走；如今鬆了，松出來的這一圈空，是這一年省出來的，是灘上這一片，一壟一壟長出來的。把這個空束掉，就當這一年沒熬過。
她就那麼戴著，鬆鬆的，抬手，轉腕，鐲子在腕上，滑過來，滑過去。末了，她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
“松著，好。”她說，“往後，長點肉，就合了。”
長點肉——這三個字，是說鐲子，也是說這一家。逃荒路上掉下去的肉，一樣一樣地，正在往回長：娃們的個子，爹的腰板，爺爺的腿，還有灘上那幾畝新開的水田。鐲子等得起。
一大家子人，站在灘邊，日頭照著，水田白亮亮的一片。爺爺抽菸，一口接一口；爹搓著手，憨憨地笑；奶奶唸佛，一串接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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