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農事，就到了眼跟前。
北邊這個時候，地還凍得梆硬；南邊不一樣——灘上的水田化了凍，溝裡的水活了起來，連風裡的味兒都變了，帶著一股子新泥的腥氣。莊稼人的骨頭，一聞這個味，就坐不住了。
二月初二剛過，爺爺把留種的谷，從囤裡倒出來，攤在席上，要選種。選種這日，爺爺起得早，老頭先淨了手，才開的囤——種是一年的頭一等大事，莊稼人對待種，比對神還敬。篩選過的種，再過一遍手：癟的、黑的、斷腰的，一把一把揀出去。
揀種是個細活，全家都上了手。爺爺領頭，爹和叔叔跟著，娘和嬸嬸坐在小凳上，娃們蹲在席邊——石頭眼尖，專挑摻在裡頭的稗子；福寶揀得慢，可她揀過的那一角，一粒壞的沒有。一席谷，揀了整整一日，指尖都染了黃。
選出來的種，黃澄澄一席。可爺爺捏著一把，眉頭不展。
“浸種，咋浸？”老頭問週三伯。
“清水泡。”老倌說，“泡兩日，撈出來，草囤裡焐，焐到露白，落泥。老法子。”
“得幾日露白？”
“看天。暖得快，五六日。倒春寒來了，十日八日也說不準。”
爺爺不言語了。落谷的日子，是掐著秧期算的：谷等秧，秧等田，田等節氣——哪一環都讓不得人。芽出得參差，秧就參差；秧參差，一季的谷就參差。靠天催芽，等於把一季的日子，押在老天爺的臉色上。老頭把這愁，擱在煙鍋裡，抽了一晚上。
煙鍋裡的火，明一陣，暗一陣。
這愁，讓長生解了。
他是正月裡就開了竅的。那幾日在濟生堂，孫掌櫃炮藥，他打下手。何首烏，黑豆水泡；枇杷葉，去毛蜜炙；萊菔子，文火炒到微香。一樣的藥材，生用是一副性子，炮過是另一副性子——他捧著藥戥子，忽然想起爹留下的那句話——藥有炮製。
那句話，爹在世時說過，他記了半輩子沒處用；如今在這個炮臺跟前，忽然就懂了：炮製，是替藥把性子捋順。藥能捋，種為啥不能？
那夜他躺在鋪上，翻來覆去。同鋪的石頭睡得死沉，他睜著眼，把那四個字咂摸了一遍又一遍：藥有炮製，種，興許也能伺候……第二日一早，他尋爺爺。
“叔公。”他說，“藥要炮製，是因為生藥性子猛，也性子慢。俺琢磨——種，是不是也一樣。生谷落泥，天說了算。要是把種先伺候一遍，把芽催出個頭，再落泥——”
爺爺捏著煙鍋的手，停了。
“咋伺候？”
“溫湯。”長生說，“滾水兌涼水，兌到啥樣呢——手伸進去，熱，燙不著，多停一刻，受得住。種倒進去，浸半日，撈出來，拌上草木灰，草囤裡焐。俺在疫村見過燙水催芽的蒜——一個理兒，熱氣把種從夢裡叫醒，醒齊了，芽就齊了。”
爺爺盯著他看了半天。
莊稼人跟讀書人不一樣：讀書人認字，莊稼人認理。這話裡的理，老頭聽懂了——伺候種，跟伺候莊稼，一個理。可老法子用了幾輩子，動它，得有膽。
“醫書上，有這一說？”
“醫書上，說的是藥。”長生說，“莊稼上的理兒，俺自個兒琢磨的。俺想試——先拿一碗谷試試。成了，再上囤。”
先試一碗——這四個字，爺爺聽得入耳。老頭一輩子沒賭過，種上的事，更不賭。半碗谷的損失，家裡兜得住；一囤谷，兜不住。
“試。”爺爺磕了磕煙鍋，“燒水。”
試就在當夜。
兩桶滾水，三桶涼水，兌在大木盆裡。長生伸手探了探，添了半瓢涼水，再探，點頭。半碗谷種倒進去，撈兩遍，浮頭的癟種撇了。浸足半日，撈出來，瀝乾，拌草木灰，裝進一個小草囤，囤口拿舊棉絮捂嚴實。
兌水這一步，長生做得頂慢。水燙了，傷芽；水涼了，叫不醒——他伸手進去一回一回地探，探一回，等一回。爹在邊上看，看不明白，可他不走，就蹲在灶口，替他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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