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看了，說是寒溼入骨，老毛病根上，添了新症。下不了地，臥著，腿上捂藥，忌涼忌潮。
這一病，家裡人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逃荒路上，這家的天，是老頭撐著的；到南邊這一年，地基是老頭打的——一家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怕：這根頂梁的柱子，要是朽了，如何是好。
夜裡換藥，是長生的事。藥捂在腿上，熱氣往骨頭裡滲，老頭躺著不動，一聲不吭——可福寶看見，爺爺的手，把床沿的葦稈，攥得咯咯地響。娃想給他遞個疼字，又不敢：老頭的疼，從不當著人。
這一臥，就是三日。
爺爺躺在床上，人閒著，眼睛不閒。
莊稼人臥床，比病還難受。老頭一輩子，天不亮就起，腰裡彆著煙鍋，先繞田轉一圈——哪塊田缺水，哪條埂該補，眼睛一掃，心裡就有了。如今躺著，日頭從葦壁這頭挪到那頭，田裡的水聲、人聲、牛叫聲，一樣一樣，從耳朵裡過——每一樣，都跟他有關係，每一樣，他插不上手。
頭一日，老頭躺了半晌，忽然撐起來，朝外喊爹：“三號田的埂，起埂的時辰，咋定的？”
爹進來：“三伯說，等這一茬草返青了再起，早了壓死草籽，晚了誤泡田。俺記著了，草一返青就動。”
“水口的閘——”
“閘俺昨日查了一遍，閘板下的泥，淘淨了。”爹說，“爹，恁歇著。田裡的賬，俺心裡有。”
老頭看著他，看了半天，沒言語，躺回去了。
躺回去，也沒真歇——耳朵支稜著，聽外頭的動靜：犁田的吆牛聲，在東頭，對；車水聲，在西頭，對；晌午，石頭送飯到田埂上，腳步跑得歡，好。老頭在心裡，跟著一家人，把田裡的活，又過了一遍。
當夜，爹沒睡實。娃起夜，看見東間的燈，亮了半宿——爹坐在燈底下，拿一根炭條，在一塊木板上畫田：一塊一塊的田，哪塊先，哪塊後，配幾工，使幾牛。爺爺腦子裡那本賬，他得一筆一筆，先搬到木板上，再搬進心裡。
第二日，爹天不亮出去，掌燈回來。回來就到床沿邊報賬：哪塊田犁了兩遍，哪塊田的草返青了明日起埂，佟家叔來幫工犁得快，工錢記到臘月一併結。一樣一樣，報得清楚。
清楚到什麼地步？哪塊田犁了幾壟，剩下的幾壟，明日晌午前能不能完，爹心裡都有一本賬。這本賬，原先在爺爺腦子裡；如今，一字不差，搬到了爹的腦子裡——搬過去的日子，正是爺爺躺著的這三日。
爺爺聽著，閉著眼。聽完了，睜開，就一句：“西頭那兩塊，咋先犁？”
“那兩塊挨著水口，泡得透。”爹說，“俺想著，肥田先走，薄田後走——薄田，得再糊一遍泥。”
寮裡靜了一下。
這法子，是爺爺的。老頭平日唸叨，唸叨了半個月——爹聽進去了，一個字沒落下，如今，用在了正地方。
“……中。”爺爺說，翻了個身，“睡去。”
一個“中”字，爹等了三十年。打小到大，爹在這位老爹跟前，聽過的誇獎，一隻手數得過來——不是老爹摳字，是莊稼人的誇獎，金貴：誇早了，人飄；誇少了，人沉。這一聲“中”，落地有聲。
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老爹一眼。老頭背對著他，沒睡，那背影，繃了一天的那股勁，鬆了。
爺爺臥床這幾日，家裡沒亂。
各人的活，照舊轉：叔叔帶著石頭，管篾器和排筏；長生照舊去濟生堂，回來給爺爺換藥；娘和嬸嬸，飯食上頭，給老頭單開了小灶——薏米粥，一天兩頓，變著法兒地配；娃們進出，腳步都放輕了。一家子像一架織布機，頭一根線斷了，後頭的線，一根沒亂，接著往前走。
週三伯來過一趟，坐了半個時辰。兩個老頭，一個田埂上一個床沿上，說了一晌午的秧。老倌臨走，留了個方子——幾味祛溼的草藥，讓長生照著加減：“俺們南邊的老骨頭，都是這個方子泡大的。”
這話不假。老倌的腿，也是這麼一條——陰天沉，晴天輕，幾十年了。南邊的老農，腿上都有這麼一本賬：誰的不是病，是跟這方水土，討生活討出來的印記。兩個老頭說起腿，一個是北邊的腿犯了南邊的溼，一個是南邊的腿扛了一輩子的溼——同病，就有說不完的話。
桂家的老母雞都來了。桂嬸子拎來的，說是給老哥補身子，爺爺要給錢，桂嬸子把眼一瞪：“沈老哥這是打俺的臉！”燉了湯，老頭喝了兩碗。
雞湯是奶奶燉的，燉得清——油撇了，只留一層金黃。老太婆盛湯的時候，嘴裡唸叨：“去年這時候，誰家見著一滴油星。”一句話，把一鍋湯的分量，念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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