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旬日的學，栓子的話，一天比一天少。
先是飯桌上那些“先生今日”沒了。再是下學回來，悶頭寫仿，寫完了就幫著劈柴，不像往日那樣纏著唸書。娃的口頭禪——“俺妹妹說的”——也不說了。
還有更細的：往日下學，人還沒進寮，聲先到；如今人進了寮，先到灶口洗一把臉，才上桌。往日睡覺，書包擱枕頭邊；如今書包塞鋪底下，塞得深深的。
家裡人只當他是上學累了。
也是能想到的：十里路，一天兩趟，起早貪黑——大人走下來都乏，何況六歲半的娃。奶奶給他臥了兩個雞蛋，娘把他的鞋，納了雙層的底。
娘納鞋的時候，還唸叨了一句：“栓子的腳，又長了。”沒人接話。娘低下頭接著納，針腳比往常密了一倍——娃疼娃，這個事，南邊的土話叫心疼，北邊的土話叫惦記。這會兒，娘把說不出口的惦記，一針一針，全納進了雙層的新鞋底。
福寶看出來的。
也不是一天看出來的。先是那句口頭禪沒了——一句掛了快一年的話，不會平白地沒了。福寶留了心。第二日下學，娃算著時辰，牽上杏兒的手，去村口“接”——接是名頭，看是真章。
娃有娃的耳朵。栓子跟同窗的娃一路走，福寶去村口接，遠遠地跟著——她看見，幾個南邊的娃，走在他前頭，故意走得怪模怪樣，肩膀一聳一聳，學著北邊人縮脖子的樣子，學一聲，笑一聲。
“北佬兒。”他們喊，“逃荒倌兒。”
聲音不大，飄過來，正好夠栓子一個人聽見。
這個分寸，是娃們才有的壞：大了，大人聽見；小了，不解氣。就這麼大——夠扎進一個人耳朵裡，扎不進大人的世界。
這個場面，福寶兩輩子都見過。前世福利院裡，也有一群一群的娃，也有一句一句剛好夠一個人聽見的話。那時候她是管事的，能把說話的娃叫到跟前，掰開了揉碎了講。如今她三歲半，夠不著講理的個頭，只夠得著一把攥緊的小拳頭。
福寶站在村口的老樟樹後頭，小手攥緊了。
再看栓子。娃就當沒聽見，頭也不偏，一步一步走自個兒的。可娃的後脖頸，紅了一片。
後脖頸那片紅，娃自己不知道——娃知道的是把頭挺住。六歲半的人，挺頭的本事，是從哪兒學來的？沒人教過。娃自個兒長出來的：一家裡第二個唸書的，背上揹著的不是書包，是四百文。
回家，福寶翻栓子的書包——書頁的角上，一個泥鞋印，踩得結結實實。娃的袖口，撕開了一道口子。問栓子，娃把袖子往身後一背：“刮的。樹杈子刮的。”
哪來的樹杈子。上學來回的路，福寶走過，光溜溜一條道。
娃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腳面子，聲音平平的，平得不像個六歲半的人。福寶沒有追著問。前世當大夫的都懂：越是說得平平的，裡頭越是疼得狠。栓子那個平平的聲，跟大人咬著牙說“沒事”的聲，一個樣。
杏兒也帶回話來。杏兒跟村口的娃玩，那些娃告訴她：“恁家那個哥，在學堂，叫人把書扔進過泥裡。先生罰他，他也不吭聲。”
“為啥不吭聲？”杏兒學不明白，眨著眼，“書扔泥裡，又不是他的錯。”
為啥不吭聲——福寶明白。娃是怕家裡知道了，不讓唸了。北邊來的，底子薄，一個書包，全家湊的；一進學堂就是乞兒一樣的人情，再鬧出事來，爹孃爺爺那四百文，就要心疼了。娃把這一口，囫圇嚥了。
先生罰他——福寶掂得出這四個字的分量。先生未必是不明白：一屋子的娃，先生只有一雙耳朵、一把戒尺。娃堆裡的事，大人看在眼裡的，永遠沒有娃心裡記下的多。栓子受的這一口，先生的尺量不著，家裡的眼睛也量不著——只擱在娃自個兒心裡，一寸一寸壓著。
六歲半的娃，咽這一口的時候，跟大人一樣：不能讓家裡知道。大人的難，是怕家裡塌；娃的難，是怕那四百文——心疼的，不是錢，是爹孃掏錢時，那兩張臉。
這晚，栓子睡了，福寶去找石頭。
不找大人，找石頭——這是娃掂量過的：找爹，爹第二天就得拎著鋤頭去石橋村，北邊人的火，藏不住；找爺爺，爺爺能壓住火，可爺爺的腿剛見好；找娘，孃的心疼藏不住，夜裡又得掉眼淚。這口氣，得找個既能壓住火、又有點力氣的——家裡數來數去，只有石頭。
石頭在寮後頭劈篾，就著個月亮。娃把看見的、聽見的，一樣一樣，說了。說到那個泥鞋印，說到“逃荒倌兒”，說到栓子袖口那道背在身後的口子。
石頭手裡的篾刀，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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