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院的那家，第三日，走了。
婦人是能站起來了。走的時候，一家人給沈家磕頭，爺爺受了一個，還了仨。娘把烙好的雜麵餅，塞進那倆娃懷裡，一人四張。婦人拉著孃的手，哭，一句話說不囫圇。
四張餅，娘是掐著兩日的道烙的——過了清溪縣城，進山，兩日的腳程。餅是雜麵的，摻了糠，扛餓。娘沒給白麵的：白麵的好，是家裡的好；雜麵的實，是路上的實。路上的人，要實的。
三日里，這一家在灘上，也沒白住。男人劈了一垛柴，把灘邊的排水溝，掏了一遍；婦人能下地的那日，就摸著幫奶奶擇了一晌午的菜。莊稼人的臉面，不在嘴上——受了人的，手上得還出一點，才走得直。
“往南。”爺爺指給他們看，“過了清溪縣城，再往山裡走，各縣都在招墾。山裡的地，不要錢，頭年免稅。別在道上戀著，走到山裡，才是家。”
男人揹著新的包袱卷，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福寶站在灘邊上看。娃這一回，沒哭。她心裡過了一遍上輩子的賬——那樣的人家，那樣的娃，一程一程熬下去，熬到山裡的，十家裡，不知道能有幾家。
這道題，她上輩子，是在病房裡算的。這一輩子，是在官道邊上算的。哪一遍，都算不出個囫圇數來。
上輩子在病房裡算，算的是機率：這樣的底子，這樣的年紀，成的有幾成。這一輩子在官道邊算，算的是命：那一家四口，走進官道盡頭的，會是幾口。兩道題，她都沒有答案——上輩子的答案，寫在醫書裡；這一輩子的答案，寫在官道上，得等。
三日的將養，一日一個樣。頭一日，婦人喝藥，吐了；長生把方子改溫，小口頻喂。第二日，能倚著柴垛坐半晌，倆娃輪番給她捏手。第三日早上，她自個兒站起來了，站了小半刻，沒扶。
福寶夜裡做過一回手腳。第二夜換藥的空當——長生的藥包擱在寮門口的條凳上，家裡人都在火塘邊烤火——娃裝作找杏兒掉的鞋，從條凳邊上過，指尖一捻，那味缺的藥，添進了藥包。添的量，娃掐得準：多一分，藥性猛了要露餡；少一分，不頂事。這個手藝，娃練了兩年，如今下指頭，比爺爺剖篾還勻。
灘上的活，開起來了。
開起來的，不止是活——是人氣。灘上如今歇晌的時候，埂上坐的，不再是清一色的沈家人：佟叔的旱菸，也上埂了。
佟叔是幹慣了活的，起埂、糊泥、清溝，一樣拿得起。柱子跟著石頭和豆芽學剖篾，娃的手笨，可坐得住，一晌午，剖壞三根，第四根，成了。叔叔把那根篾舉起來，對著日頭照了照，點頭。
三根壞的，佟叔一個字沒多說；第四根成的，爺爺正好打埂上過，接過來對光看了半晌。篾這個行當，認的就是這個理：壞三根不罵，成一根就點——手藝是這麼熬出來的。石頭當年，剖壞的篾，論捆算。
灶口的教學，也照舊。
秋菊如今教字，教出了章程——一日三個字，晌午教，掌燈前溫。杏兒、大丫、小根、福寶、柱子，蹲成半圈。《急救篇》攤在膝蓋上，秋菊的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點。
柱子進這半圈，頭一日是抻著脖子的——十歲的娃，跟一幫五六歲的蹲一處認字，臊得慌。第二日就不臊了：娃頭一回知道，自個兒的名字，是能寫出來的。“柱”字，他那一晚，在灰上劃了十幾遍，劃完拿手捂住，怕人看見，又怕人看不見。
灰上的字，抹了寫，寫了抹。灘上這一家，認字的認字，教字的教字，誰也沒覺得這一間“灶口學堂”，正在把一戶逃荒人家的日子，一筆一筆地，往書上寫。寫了，天就亮了；亮了，就又是一日。
娘還是坐在邊上。這一個月，她認的字，比娃們慢，可她一天不落。如今她能在灰上，劃出全家人的名兒了。
這一晚，溫完了字，娘沒起身。她蹲在灶口，忽然說了一句：
“秋菊。”
“嬸？”
“恁教娃們，教的這些字。”孃的手，還在灰上比劃，“恁說，俺們這些當娘當嬸的，學它，晚不晚？”
秋菊愣了一下。
“不晚。”她說，“字這個東西，認一個，是一個。跟種地一個理，芒種過了還有夏至，夏至過了，蕎麥還趕得上。”
娘笑了。她拿手，把灰上那幾個字，輕輕抹平，像給它們蓋了層被子。
日子就這麼過。犁田，糊埂，教字，過流民。一日，兩日，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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