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這日起，沈家兩頭忙。
一頭，是牛。
賤牛入了大田，一日耕八畝。爹使它，越使越順。起先村裡人看笑話，看了半個月，笑話看沒了——那牛耕的地，深，勻，直，比桂家那頭好牛，還多出半成的活。
使牛的門道，爹這一個月，摸出一套來。起晌下地，先牽大青沿著地頭走一圈——認地；套軛之前，手背貼一貼牛鼻子——問安；晌午歇晌，卸了軛，牽到溝邊飲水，飲完了，讓它打兩個滾。爹說，牛打滾，是把一晌午的乏，滾散了。這一套，村裡人起先當笑話聽，聽了半個月，蹲到地頭看那耕出來的壟——壟壟筆直，深淺勻淨，翻上來的泥，油亮油亮的。笑話，就這麼聽成了服氣。
桂叔來瞧了一回，圍著牛轉了兩圈，末了，衝爺爺一抱拳。
“沈老哥。”他說，“恁這雙眼睛，俺服。二兩銀子，買回頭四兩的牛——這買賣，恁做得。”
爺爺笑：“不是俺的眼睛。是俺家新來的那個夥計，識牛。”
桂叔臨走，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牛，咂了咂嘴。回村這一路，他逢人就說：沈家那個北邊來的夥計，眼睛毒——牛市上一頭驚牛，多少人圍著看了三天沒敢下手，人家牽走了，養一個月，養回頭了。這話傳到爺爺耳朵裡，爺爺也就笑笑。識牛的哪裡是眼睛，是心——胡三那雙手，摸過多少牲口的毛，就摸過多少世道的冷熱。
另一頭，是賬。
全家走四至。週三伯領路，頭前走。爹量步，一步一報數。石頭執炭筆，記在木板上。長生跟著畫圖，圖上的水口、埂、界樁、老柳堤，一樣一樣，落在線上。福寶和栓子跟在後頭，數界樁，對暗橛——西界那根樁底下，棗木暗橛，還埋在原處，一寸沒動。
娃蹲在樁邊上，小手扒開浮土，摸著那個橛子頂，心裡，落定一樣東西。爺爺去年砸這根橛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她記著——明樁，立在土上。暗橛，砸在俺心裡。
走四至這個事，村裡人不明白。有相熟的短工問石頭：好模樣的，量地做什麼？地又跑不了。石頭記著爺爺的囑咐，只說記個清楚。可娃心裡明白——地跑不了，數會跑。去年四百零七，今年三百六，數是官的筆在跑。爺爺這個走法，是把地一步一步，走進自家的賬裡。賬在，地在；賬要是丟了，地就成了人家嘴裡的一個數。
一日走一段，走了四日。東到水口，西到界樁，南到墳山腳，北到柳堤。爹的步子，從頭到尾一個尺寸——量步的人，最忌步子忽長忽短，爹走每一步，都拿腰上的勁掐著。長生畫完圖，跟爺爺一個樁一個樁地對：樁幾號，步數多少，暗橛在樁的哪一邊。老頭不識圖，可老頭識數——對完一樣，點一回頭。
流民，還是一天幾撥地過。
過境的流民，跟開春那陣，又不一樣了。開春那陣，是往南去的；如今南邊的也往回流——說南邊幾個府也在遭旱，米價一天一個數。官道上扶老攜幼，一天四五十口。有走得動的，有走不動的；有全家一夥的，也有單個的漢子——一問，是先出來探路的，後頭還有老小。
灘邊的粥棚，一口大鍋，一日兩開，頭晌午一回，傍晚一回。打粥的隊伍，排到柳堤根。娘和奶奶輪著去幫工——奶奶掌勺，勺勺見底，不克扣，也不多給；娘管添柴，火勻，粥才熬得透。杏兒跟著去了兩回，回來跟福寶學：那個奶奶，給一個抱著娃的嬸子多舀了半勺。福寶問：恁看見了？杏兒點頭：看見了，那個奶奶還衝俺笑呢。
胡三如今管著灘邊的粥棚。這日傍晚，他尋到爺爺，蹲在火塘邊上，說了一個想法。
“老丈。俺看這幾日，過境的流民，一天四五十口。”胡三說，“白施粥，施到秋後，咱家就空了。可俺們灘上，正有一段洩水的溝，沒挖完——埂上也有幾處，要培土。”
“俺販糧那些年，見過官倉放賑。放賑有兩種。一種，是白給。白給的，人越聚越多，誰也不走。一種，是以工代賑——幹一日活，領一日糧。幹得，留下接著幹；幹不動的，老弱，白給，給一頓走人。”
“人是賤皮子，也是好皮子。”胡三說，“給他一碗白粥，他謝恁一天。給他一日活掙一碗粥，他挺著腰桿，謝恁一輩子。”
爺爺抽著煙，聽完，半天沒言語。
“誰教恁的這個理？”
“俺爺爺的爺爺，販糧那會兒，荒年，就是這麼放糧的。”胡三說，“俺家的老規矩。俺走了岔道，把老規矩忘了。如今，想把它撿回來。”
火塘的火，照著這兩個人的臉。一個北佬，一個莊戶老頭，隔著二十年的世道，說到了一處。爺爺那輩人，其實也懂這個理——荒年借糧，不白借，借一還一斗二；白給的，給一回是一回的情，給到第二回，就成了該當的。人心這個東西，官倉的冊子上沒有，莊戶人的日子裡頭有。
“工錢怎麼算？”爺爺問。
“一日兩頓乾的，另給一升糠麩。”胡三說，“糠麩細糧人瞧不上，流民拿回去摻野菜，能頂一頓。”
“老弱呢？”
“老弱白給。”胡三說，“給一頓，指個道——往南三十里有個鎮子，鎮上有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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