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週三伯又來了。
老倌這兩日，也沒閒著。頭一日，他往鎮上跑了一趟——不尋官，不尋趙德海，尋的是幾個村裡的老夥計。第二日夜裡，他到了沈家寮裡，就撂了半句話：“明日，俺帶人上閘。恁們只管備秧。”爹要問細的，老倌擺擺手，走了。——週三伯的規矩，一向是：知道，不說。
這一回，老倌不是一個人。他把村裡那幾位白頭老倌，全請來了——就是雨夜那日，往灶棚裡一站的三位，加上他，四個。四位老人，一律的粗布短打，一律的拄棍，到了水口，往閘前一站。
灘上的人，全圍過來了。粥棚的、幹活的、柳溪村聞訊趕來的，裡三層，外三層。沒人說話——都知道，今兒這一齣，不是幹活，是過堂。過的，還是老例的堂。
呂家守閘的，是個僱來的老漢，五十多歲，一個人守著兩盞燈籠。他見了這四位，站起來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各位老叔。”守閘老漢作揖，“俺是混飯吃的，一個月三百文——”
“知道。”週三伯擺擺手，“沒恁的事。恁聽著就行。”
老漢鬆了口氣，又不敢全松，往後縮了縮，縮到燈籠後頭。三百文一個月，犯不上把命搭進去——這是他的賬。老例是什麼，他其實也聽過：他上頭那兩任守閘的，走的時候都交代過同一句話——插秧那十日，俺不管，恁們也別尋俺。
老倌轉過身，面對著水口的大閘，面對著閘上那把大鐵鎖，像對著滿灘的人，說了一番話。這番話，福寶一輩子記得。
“俺們這兒，有個例。”週三伯說，“官溝，不納私墾。”
“排澇道，是官地。官地，就批不得民戶——這是頭一條。恁呂家的批文，批的就是官地，這批文，立在老例上頭，站不住。”
“第二條。官溝的水，插秧前十日，水讓三分。”老倌拿柺棍，朝舊河汊一指，“打俺們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凡插秧時節，官溝過水，任水自流，不許落閘——誤了秧，就是誤了一年的命。誰家落閘掐水，全鄉共討之。”
這一條，不是哪一家的家規，是這一片幾百年的活法。早年旱年，為掐水，村子跟村子打過械鬥，死過人——末了，各鄉各村立下這條例，才把水安頓住了。老例兩個字，是拿人命換來的。
“恁們的冊，是墨寫的。”老倌一字一字地說，“老例，是水寫的。水漫過的地方，都認。”
這一番話，不高，也不急。可圍著的滿灘人，都聽清了。莊稼人不識字，可認得理——這個理，一代傳一代，傳了幾輩子：水，不掐秧。誰掐，誰就是跟全鄉的飯碗作對。
說完，四位老倌，往閘前一字排開。
“起板。”
沈家的漢子們上去了。石頭和胡三，一個撬棍，一把斧，麻刀摳出來，閘板，一塊一塊，起。鎖撬不開，就把整排閘板從槽裡抬——去年合龍的大埂，壘閘的人，拆自個兒的閘，熟門熟路。
哪塊板先起，哪根槽先摳，斧子往哪兒吃勁——手都記得。閘是死的，壘閘的手是活的。爹在旁邊，只交代了一句：“起下來的板，碼整齊。往後，還用得著。”
守閘的老漢，蹲在燈籠底下，抱著腦袋，就當沒看見。
起板起到最後一塊，老漢把臉埋進了胳膊。可他沒走，也沒喊——他守他的三百文，老例守它的幾百口。哪個大，他心裡有桿秤。
水，下來了。
先是一線，再是一股，末了，是白花花的一片，順著舊河汊，漫進大田。水到之處，白板的田，一片一片，亮起來。
水頭走到哪兒，人就跟到哪兒。爹拿著那根插了記號的竹竿，量水深——三寸，正好。水淺了，秧立不住；水深了，泡芽。灘上的人喊起來，一聲接一聲，是高興的喊，也是心疼的喊：這一天，等了多少日了。
全灘的人，全上了。三日三夜。
排班排得細。白日一撥，夜裡一撥，四個時辰一換。爺爺坐鎮寮裡掌總，爹和叔叔各領一路；長生抱著記事本，人歇本不歇——誰上了幾個時辰，誰該換下來，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牛也上了：拉石磙碾田埂的活，全給了它。
所有的人，都泡在田裡。夜裡，火把插滿田埂，插秧的人影，一團一團地晃。娘和秋菊的蒔田飯，一日四頓。福寶插到後來，手上磨出了泡，娃把泡按進泥裡，接著插。
泡破了，第二日結了痂，第三日又磨破。娃不吭聲。娃心裡明白：這是自家的地，自家的秧，自家往後十年的日子——這三日，天幫著，人也得幫著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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