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說開口,就開口了。
一個清早,葉殼裂了縫,白濛濛的穗頭鑽出來,一天高過一天。再過幾日,揚花了。稻花小,白裡帶一點綠,開在晌午,落在水面,一層一層,跟著風走。
稻花開的時辰怪,晌午最盛。懂行的人說,看稻花能看年成:花開得密,落到水面上漂一層白,是好訊息;開得稀稀拉拉,那年就得留神。今年的花,密。灘上人路過,都要站一站,看一眼水面上那層白。
灘上的人,一晌一晌地往田裡看。
自家的看自家的,可腳都往沈家的田邊繞。好田跟好光景一樣,人看一眼,心裡就多一分盼頭。莊戶人的盼頭不值錢,可莊戶人的日子,就是靠這一點一點的盼頭撐起來的。
看田跟看娃一樣。早上去一趟,看抽得勻不勻;晌午去一趟,看花落得多不多;擦黑再去一趟,看穗頭垂沒垂。一趟一趟,看的是田,走的是心。
薅二遍秧的日子,到了。
這是地回來以後,頭一場大活。草欺了一個月的苗,稗子混在秧裡,長得比秧還歡。全家下田,爹打頭,一行一行地薅。北人的薅法跟南人不一樣,南人躬著腰用手撩,北人蹲著挪。週三伯看了兩天,末了說,蹲著好,蹲著穩,就是費褲子。
這話把一田的人都說笑了。笑歸笑,手上的活沒停。薅秧的田裡不興多說話,話多手慢,草就佔了苗的便宜。
薅秧的活,看著輕省,其實磨人。一蹲一天,腰裡像灌了鉛。可這一家人的腰,是逃荒路上練出來的——挑擔、推車、睡地窩,什麼樣的苦處都吃過。如今蹲在自家田裡薅草,腰再酸,心裡是鬆快的。草薅掉一撮,苗就歡一分。
追肥用的糞,是各家送來的。柳溪的、白茆的,一擔一擔挑到田頭,不要錢。
不要錢的糞,比給錢的沉。莊稼人都懂:糞是自家的底子,一擔糞,就是一囤糧裡的一瓢。肯把這一瓢往外送,是把這些年的情,往這一家的田裡,埋了一遍。
“當年恁家的工,俺們記著。”挑糞的老漢說,“肥是俺們的心,地是恁家的。”
爺爺在田頭作揖,一個一個作過去。
揖是小的,情是大的。一揖換一擔糞,這賬兩邊都不記在紙上,可兩邊心裡都記著。莊戶人之間的賬,紙上的能賴,心裡的賴不掉。
免賦憑由,也是這幾日下來的。
官差送到灘上,當著棗木牌唸了:墾戶沈氏,認墾官灘四百零七畝,自認墾之年起算,三年不納。又核了戶,十七口,一口一口報名。唸到豆芽,唸到小滿,爺爺應得一樣響。官家的冊上認了,這個家就真是一家了。豆芽和小滿的名字也在冊上,託孤的文書,紅紙的生辰帖,官差對了一遍,畫了勾。
胡三在邊上聽著,聽完了,跟爺爺說:“十七口。俺不算。”
“恁算。”爺爺說,“工賬上,恁是一頁。”
胡三沒再說話。他把這話咂摸了一路。名不在冊上,可冊上有他一頁賬,這個家有他一雙筷子。名分這個東西,有時候不在紙上,在人心裡。
後晌,娃在寮裡睡了半個時辰。
醒來的時候,手心裡攥著三穗稻。誰也沒看見。那稻穗沉,穗粒擠得滿滿當當,捻開一粒,米漿已經硬了,指甲一掐,一個印子。
這是種裡的尖子。頭一茬裡最壯的幾穗,粒擠著粒,一棵是一棵的壯。種裡的尖子留下來,來年下了秧,秧也壯。
娃把三穗稻擱在窗臺上,揹人的一角,拿一片瓦蓋著。
外頭的稻還青著。這幾穗,先熟了。娃不說,娃等著它們乾透。
樹上的杏,黃了大半。
杏兒天天在樹下轉,仰著頭。爺爺說,黃透才甜,落地的才撿。杏兒就天天去撿,撿回來幾個,分給小滿、大丫、小根,一人一小口,酸得一群娃擠眉弄眼,誰也不肯吐。
一人一小口,誰也不多,誰也不少。頭一年的果子,酸也捨不得吐。逃荒那年在道上,娃們看見別人家的杏,只能嚥唾沫。如今自家樹上結的,酸到牙根,心裡也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