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第三日,官差下鄉了。
雨後的灘,綠得更沉了。田裡空了,囤裡滿了。人歇了三日,骨頭縫裡的乏一層一層泛上來,可人人臉上是亮的。
帶著書辦,造新冊。判文在手,舊檔灘字號那一頁,重造。官差在灘頭支了張桌子,書辦鋪開冊子,一筆一筆地寫。
灘字號那一頁,寫了三回了。頭一回寫的是荒,第二回被人裁了去,這一回寫的是墾。紙還是那一頁紙,字換了。
墾戶沈氏。田,四百零七畝。
寫完,念給爺爺聽,畫押。
爺爺畫押的時候,手很穩。畫完,他把筆擱回筆架,那一下擱得很輕,像把一件擱了三年的東西,穩穩地放下了。
唸完,圍看的村裡人輕出了一口氣。這一頁,從今往後,雷打不動了。
福寶在桌子邊上,踮著腳看。
娃看見那個“沈”字,落在冊頁的正當中。那一頁紙,娃見過。去年勘丈那日,在灘上,那頁紙上寫著,荒灘三百八十畝,拋。
一個拋字,一個沈字。去年那個拋字,把這一家拋到了這片灘上;如今這個沈字,把這一家沉在了這片地裡。拋是漂,沉是穩。
那時候,那頁紙上沒有俺們。
如今,俺們在那一頁上了。
娃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跑去拾穗了。
跑出去幾步,娃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桌子。冊子還攤著,風掀頁角,一掀一落。這一頁,往後就姓沈了。
收成是這幾日算的。
一畝地,合兩石七八。頭一茬,頭一年,灘田,出這樣的數,來看的人一撥接一撥。週三伯抓一把谷,攤在掌心,看了很久。
看的人一撥接一撥,看的不光是數——看的是這一家,把一片荒灘喂成了什麼樣。數是死的,喂是活的,這一喂,餵了整整三年。
“這灘地,肥。”他說,“擱誰手裡都出糧。”
他把谷倒回去,拍了拍手。
“可出糧的地,也得遇上舍得下力氣的人。”
宋先生聽說了這個數,捻著鬍子說了一句:荒灘變熟田,三年,兩石七。這樣的例,縣誌上都得記一筆。
新米頭一頓飯,是娘燜的。
頭一碗,爺爺端到院裡,潑在地上。
“地的。”
潑地這一碗,是北邊的老規矩。地在,人在;地拿人當自家人,人也得拿地當自家人。這一碗,地記著。
第二碗起,一家人吃。爹添了三回飯。娘笑他,當家的,鍋裡還有。爹說,知道,就是想添。
想添的,不是飯,是踏實。鍋裡有的日子,這個家三年前想都不敢想。如今添一碗,是給從前那個餓著肚子的自個兒,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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