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潯走近了幾步。
小女娃沒有退,只是下意識的往身後那堆碎石的方向側了側身,像是一隻護著窩的小獸,悄悄的,將那堆東西遮得更嚴實了一些。
陳潯低眸,往那堆碎石看了一眼。
那是一堆不起眼的殘礫,大大小小,形狀各異,被她整整齊齊的碼放在一起,顯然是花了心思歸置過的,每一塊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齊整得令人意外。
然而仔細看去,那些碎石裡,有幾塊並不尋常。
有一塊殘缺的瓷片,釉色已大半脫落,僅餘一角依稀可見一叢墨綠色的草葉紋樣,筆法細膩,那是青玄仙域特有的器皿釉彩,專用於盛放珍貴靈藥。
有半截斷裂的銅牌,背面的銘文已然漫漶,正面尚能辨出一個殘缺的‘玄’字。
還有一小截燒焦的木料,黑而輕,拿在手裡恐怕輕若無物,看不出曾經是什麼,卻被她擱在那堆碎石最中央,位置鄭重,彷彿是最珍貴的那一件。
陳潯盯著那截木料看了片刻。
他認出來了。
那是月梨木的紋理。
青玄仙域的藏典閣,樓梯扶欄,用的是月梨木。
“這些。”陳潯抬眸,看向小女娃,“撿來做什麼。”
小女娃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點得極認真,那雙眼睛亮亮的望著他,裡面有一種急切想要表達什麼卻又不知如何表達的東西,掙扎了片刻,她張開嘴——
“……好看,“她擠出兩個字,頓了頓,又往下艱難的續了一句,“……這裡的,好看。”
說完,她又笑了。
那笑容裡,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驕傲,像是珍視,又像是一種極素樸的、連她自己恐怕都無法言說的,深情。
她蹲下身,從那堆碎石裡小心翼翼的捧起那截月梨木殘料,託在掌心,遞向陳潯,仰起臉,眼睛彎成了一道細細的月牙。
不知道為什麼。
她很相信這位修士,沒有原由,與生俱來的相信,從血脈,從生命本源中流淌出的相信。
陳潯垂眸,看著她掌心那截焦黑的、輕若無物的舊木,靜靜的看著,一動不動。
山風又起,從這片死寂的廢墟間穿行而過,吹動陳潯的墨髮,吹動小女娃頭頂那一撮枯亂的碎髮,吹過那堆被她一塊一塊仔細碼放的舊日碎屑——
那些碎屑,在她眼中,是寶貝。
是這片廢墟里,最好看的東西。
陳潯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隻託著梨木殘料的小手,微微有些酸了,卻仍然倔強的舉著,舉著,眼睛依舊亮亮的望著他,等他看。
最終,陳潯緩緩伸出手,用兩根手指,輕輕的,將那截月梨木從她掌心拈起。
他低頭,細細的看了一眼,輕聲道:“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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