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牛。
人負一柄歪七扭八的白銀開山斧,斗笠壓低,墨髮垂落,衣袍在這片古域的腥風中紋絲不動,彷彿天地間所有的氣息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悄然地,自覺地,繞道而行。
牛通體玄黑,龐大如山,四蹄落地的瞬間,腳下那片億萬年來寸草不生的焦黑古土,輕輕地顫了一顫。
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在沉寂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感受到了某種熟悉的重量,發出了一聲無聲的低啞嘆息。
兩道身影就那樣立於這片葬仙古域之中,立於那些殘存的不朽法相之間,立於漫天碎陸與大道裂痕所構成的亙古廢墟之上。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只是站著。
然而整片古域的氣機,卻在這一刻,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卻又無法忽視的方式,悄然的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變化——
就像一片死寂了億萬年的荒原,某一粒種子,悄悄的落了下來。
陳潯立於廢墟之上,墨眸緩緩抬起,望向這片他曾經親自選定、如今滿目瘡痍的舊日土地。
他神色平靜,深邃,幽遠,像一面映照了太多歲月的古鏡,將眼前一切盡數收入,不動聲色。
大黑牛立於他身側,龐大的牛首緩緩低垂。
牛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墜著,望向這片它們曾經無數次踏足、如今已面目全非的土地,久久沒有言語。
風起。
自億萬年的廢墟與枯骨之間,緩緩的,悠悠的吹過來。
帶著這片古域獨有的、腥厚而蒼涼的氣息,拂過兩道身影,拂過那些沉默矗立的殘碑與法相,拂過漫天漂浮的碎陸——
像是這片土地,以它所能做到的最後的方式,迎接著歸人。
兩道身影,走入了碎陸。
沒有人說話。
腳下的土地是黑色的,那種黑不是尋常焦土的顏色,而是一種被億萬年歲月反覆浸透、連顏色本身都已沉澱至極致的深黑,踩上去,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像是在踩著什麼東西的骨骸。
陳潯低著頭,走著。
大黑牛低著頭,走著。
風從碎陸邊緣刮來,夾帶著這片古域特有的氣息——腥,厚,涼,像一罈封存了太久的舊酒,開壇的瞬間,所有的歲月都一併湧出來,撲面而至,無處可躲。
最先看見的,是那片靈藥園的殘骸。
或者說,已經看不出那曾經是一片靈藥園。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平原,地面龜裂,裂縫深不見底,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枯網,將這片土地切割得支離破碎。
偶有幾根枯莖從裂縫間探出,黑色的,細的,脆的,風輕輕一吹,便無聲地折斷,落入黑暗的深處,不知所終。
就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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