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更漏剛剛滴過子正三刻,京城上空翻滾了一整日的鉛灰色濃雲終於不堪重負,紛紛揚揚地灑下深冬的第一場暴雪。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御書房外那重重疊疊的琉璃瓦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廊簷下,數九寒天的冷風裹挾著冰碴子,將那幾盞描金的羊角宮燈吹得劇烈搖晃,燈影在地磚上拉出張牙舞爪的暗斑。值夜的千牛衛披堅執銳,宛如一尊尊覆滿白霜的鐵塔,縱然寒風如割,亦是紋絲不動。
御書房內,地龍雖燒得通紅,卻驅不散滿室凝重如鉛的死寂。
沉香木雕花的御案之上,三根插著紅羽毛、沾滿冰雪與信使乾涸黑血的八百里加急竹筒,已被粗暴地劈開。竹筒旁,是一疊散發著刺鼻硝酸與羊皮腥羶味的拓本。其中最上面的一張,正是在跳躍的燭火下泛著幽冷光澤的素銀藥鈴拓片。拓片底部,那兩個用漢代古篆極其工整刻就的“晚棠”二字,宛如兩枚淬了劇毒的喪釘,死死地釘在在場每一個人的眼膜上。
“陛下!”
一聲粗糲而沙啞的暴喝,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悶。
定遠侯韓烈單膝重重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他身上的連環玄鐵重甲尚未解下,甲葉間甚至還夾雜著自城外大營疾馳而來時沾染的冰泥。隨著他這一跪,膝甲與金磚狠狠相撞,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甲冑縫隙裡的霜雪迅速融化,在名貴的西域地衣上洇出一灘刺目的水漬。
韓烈的眼眶熬得通紅,宛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孤狼,佈滿陳年刀疤的粗獷面龐上,青筋條條暴起:“北狄那幫茹毛飲血的畜生!三十萬控弦之士,已在落雁峽外延綿紮營,連營篝火百里不絕!據前線夜不收拼死傳回的諜報,他們以萬金之價,在關外黑市如瘋狗般掃蕩‘雪魄草’與‘極陰玄礦’,這分明是要復刻當年落雁峽的毒瘴,甚至企圖配製更大規模的絕毒!陛下,舊朝已滅,新朝初立,我大燕軍心正盛!末將請旨,即刻點齊京中五萬驍騎精銳,趁其各部尚未完全合圍、毒瘴尚未煉成,出關迎頭痛擊,將這群蠻夷碎屍萬段!”
他猛地叩首,額頭重重砸在金磚上:“末將願立軍令狀,若不能將那大祭司的頭顱懸於雁門關上,便提頭來見!”
韓烈的字字句句,皆是淬著血的刀子,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慘烈。
然而,立於他身側的鎮國公謝懷章,卻只是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劍,花白的鬚髮在微微顫抖,那雙洞悉了半生朝堂與戰陣的老眼中,滿是沉重與憂慮。
“不可輕動!陛下,萬萬不可被這怒火矇蔽了雙眼啊!”
謝懷章跨前一步,亦是撩開戰袍下襬,單膝跪地,聲音沉穩中透著極度的焦灼:“韓將軍忠勇可嘉,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陛下且看當下之局——新朝方立,內閣與六部雖已重組,但戶部的底賬還在查抄沈黨餘孽後重新盤點,地方州府的秋糧甚至還堵在運河之上未曾入京!舊蕭家軍雖已完成整編,但京畿大營中,有近半兵力乃是前朝遺留下來的三大營雜牌軍,軍心浮動,尚未徹底歸心。若此時將五萬精銳盡數抽出遠征,京中立時空虛如紙!”
謝懷章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出絲絲寒意:“那些剛剛被陛下鐵腕壓下去的世家餘孽、宗室舊人,此刻正如同蟄伏在暗溝裡的毒蛇,死死盯著朝廷的動向。一旦大軍深陷北境苦寒之地,他們必會在後方興風作浪,切斷糧道、煽動民變!屆時,大軍在外無糧,京中在內空虛,新朝基業,必將毀於一旦!”
“謝老將軍此言,乃是謀國之老成!”
御案左側,三朝元老顧太傅拄著御賜的紫藤鳩杖,顫巍巍地從太師椅中站起。他雖已年逾古稀,但那乾癟的胸腔裡發出的聲音,依然如洪鐘大呂,震盪著整個御書房。
“老臣以為,北狄此舉,處處透著詭異!”顧太傅用鳩杖重重頓了頓地面,指著案上那張藥鈴拓片,“沈懷安通敵一案才剛剛落定,百姓的恐慌尚未完全平息,百官的眼睛此刻都死死盯著陛下與娘娘。北狄大祭司早不集結、晚不集結,偏偏在此時糾集三十萬大軍壓境,甚至故意透過密探,將這素銀藥鈴的畫像洩露進關!這分明是誅心之計!”
顧太傅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坐御座的蕭夜寒:“他們知道這藥鈴乃是娘娘生母之遺物,知道陛下與北狄有落雁峽的陳年舊毒血仇!他們就是要激怒陛下,引誘我軍在準備未足之時,倉促出關應戰!若陛下此時借外患之名,強行擴充兵權、調集糧草,宗室與舊臣必會以為陛下是在藉機清洗異己、大興株連。朝堂一亂,這仗,不打便已經敗了!”
大理寺卿梁慎一身緋色官服,亦是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臣附議顧太傅與謝將軍!沈案雖結,但前朝留下的法統爛攤子千頭萬緒。三法司正日夜不休地清理各州府的冤假錯案與暗樁名冊,這等時候,若因外戰而按下內政,無異於將新朝的根基懸於一線,隨時有傾覆之險。請陛下三思,切不可意氣用事!”
御書房內,一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案之後那個玄色挺拔的身影上。
誰都知道,落雁峽這三個字,是戰神蕭夜寒一生中最深、最痛的烙印。那裡不僅埋葬著三千蕭家軍的忠骨,埋葬著他最引以為傲的袍澤兄弟,更是他曾被親生兄長與當朝宰輔聯手背叛、身中奇毒九死一生的絕望之地。如今,仇人就在關外,三十萬大軍壓境,那枚藥鈴更是在赤裸裸地挑釁著皇后的身世與他帝王的尊嚴。
換作這世上任何一個掌握著絕對權力的帝王,此刻恐怕都早已按捺不住滔天的殺意,傾盡全國之力,也要將那群蠻夷碾成齏粉。
然而,蕭夜寒沒有。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玄色常服的廣袖如夜色般垂落。那張輪廓分明、俊美如神祇般的面龐上,沒有暴怒,沒有狂躁,甚至連一絲肌肉的牽扯都沒有。他只是微微垂著眼瞼,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御案上那張藥鈴拓片上,一下,一下,極有韻律地輕輕敲擊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