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聲悠長沉悶的鐘鳴，劃破了冬至日凌晨濃重的霜霧。這是太常寺的景陽鍾，自京城疫病爆發、九門落鎖以來，它已沉寂了整整一個月。此刻，這沉甸甸的鐘聲在結了冰的飛簷斗拱間迴盪，宣告著京城七十二口危險水井已全數清理完畢，藥倉大火未遂，毒局暫平。
太和殿前，百官按品階肅立。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刮過漢白玉廣場，朝臣們的紫袍和緋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今日是大朝會，按理該是百官朝賀冬至，但氣氛卻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龍椅之上，蕭夜寒玄色袞服，十二旒冕冠下的面容冷峻如覆了層薄冰。而更令群臣側目的，是在龍椅側後方設下的那道十二扇紫檀嵌大理石屏風，屏風後，隱隱透出正紅翟衣的衣角——皇后沈南喬，今日並未避居後宮，而是直接臨朝。
“陛下！”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趙謙率先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端得極高，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如今京城疫病已得遏制，四方商隊分批驗明入城。皇后娘娘仁心妙手，實乃萬民之福。然，大疫既平，非常之機已過。太醫院乃朝廷官署，城外醫棚、戶部藥庫乃至九門兵馬司的排程，若繼續由中宮掌理，恐有牝雞司晨之嫌，且亂了祖宗規矩。臣懇請陛下，收回中宮對醫政與藥材的排程之權，將各司歸還正位！”
他這一帶頭，立刻有三四名舊臣跟著出列，齊刷刷跪下：“臣等附議！娘娘居功至偉，理應受萬民景仰，但後宮不可長涉朝堂，請陛下明斷！”
蕭夜寒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看底下跪著的那些人，只是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龍椅扶手上雕刻的金龍鱗片。大殿內死寂得只能聽到殿外風扯動燈籠的聲響。
就在幾名言官以為皇上要開口發難時，屏風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茶蓋磕碰聲。
沈南喬將手中的青花瓷茶盞放回小几上，聲音透過屏風，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不帶任何慍怒：“趙大人說得極是。權力，確實到了該交還的時候。”
趙謙一愣，顯然沒料到皇后會退讓得如此乾脆。
“不過，在交權之前，本宮有幾筆賬，要跟諸位大人算清楚。”沈南喬的聲音再度響起，緊接著，屏風後轉出一名內監，高聲唱道：“宣大理寺卿梁慎覲見！”
梁慎大步邁入殿中，身後跟著整整十二名身著玄衣的大理寺衙役。每個人兩人一組，吃力地抬著一口沉重的朱漆大紅木箱。六口木箱在太和殿中央沉沉放下，發出“咚”的悶響。
“啟稟陛下，娘娘。”梁慎從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聲音洪亮，“臣奉命徹查城西藥倉縱火案及京城毒源，現有完整案卷呈上。”
他走到第一口箱子前，一把掀開箱蓋。
“這是從東渠三十一口水井中打撈出的銅器與祭酒殘渣。”梁慎拿起一塊生滿綠鏽的銅片，“上面均殘留有毒草熬煮後凝結的脂膏，大理寺已協同太醫院秦院使複驗，確係致疫之源。”
他走到第二口箱子前，掀開：“這是萬寶閣與順義鏢局聯合查扣的江南蘇家舊商號藥材。其麻袋封籤皆為偽造，裡面混入的‘野狼毒’與‘草烏’碎葉，若非皇后娘娘在藥倉走水前及時截獲，一旦流入城外醫棚，城外五萬難民，將在一日內死絕！”
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趙謙的臉色白了白，舉著笏板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第三口箱子。”梁慎的聲音愈發冷厲，“是戶部近半月來的藥材徵調賬目。因朝廷急需，部分官員藉口‘大災之際，理應為國分憂’，強行以市價的一成強徵民間藥鋪存貨，導致十三家藥鋪掌櫃連夜逃出京城，藥材黑市價格暴漲十倍！若非娘娘動用私庫銀兩和萬寶閣的商路墊付虧空，京城的藥，早就斷了！”
梁慎猛地合上賬冊，轉身面向方才那些要求收權的言官：“諸位大人說要收權，不知是要收回清查毒源的權，還是收回強徵民膏的權？”
大殿內鴉雀無聲，趙謙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冷汗，不敢抬頭。
“梁大人，把賬冊分發給諸位大人看看。”沈南喬隔著屏風，淡淡開口，“本宮今日坐在這裡，不是為了憑一己之力居功自傲，更不是要霸著太醫院不放。這些箱子裡裝的，是這一月來京城用數千條人命填出來的漏洞。”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這些漏洞，靠本宮一人堵不住，靠皇帝一道聖旨也堵不住。想要從本宮手裡把權拿走，可以，但你們得接得住！”
蕭夜寒深邃的眼眸中劃過一抹極淡的笑意。他停止了摩挲扶手，緩緩坐直了身體，沉聲道：“皇后有何良策？”
“臣妾懇請陛下，改祖制，立新法。”
這六個字一齣，滿朝皆驚。
沈南喬的聲音清晰地傳達至每一個角落：“其一，將城外臨時醫棚改為常設防疫點，歸太醫院與順天府共管。遇時疫，即刻啟動，無需層層上報審批。其二，將軍中驗藥之法引入城防，京城及各地水源巡檢、藥材儲備情況，需作為各級官員年終考核之據。民間醫館凡遇不明症候，須連夜上報，隱瞞不報者，同罪論處。其三，凡朝廷遇災徵調民間藥材，必須由戶部按市價三日內結清，發給‘官契’。藉機侵吞民產者，抄家流放！”
每一條，都精準地踩在舊臣們的痛點上，卻又無懈可擊。這不是在要權，這是在將她憑藉一己之力扛起來的抗災手段，硬生生打造成了綁在整個朝廷齒輪上的鐵律。
“這……娘娘，這般改動，戶部的銀子恐難以支應啊！”戶部尚書抹著汗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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